翠鸟，是联通人与自然的桥梁？

今年，老猫跟我（红后）说，希望写写豹乡田蓝翡翠。豹乡田的生物千千万，为何选中蓝翡翠来关注呢？翠鸟从很多方面来看，都是十分特别的一类生物。

蓝翡翠 ©大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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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猫：先讲讲蓝翡翠

翠鸟科分为翠鸟亚科、翡翠亚科和鱼狗亚科，共有118种，都有大脑袋和大长嘴，大多颜色鲜艳。蓝翡翠属于翡翠属。蓝翡翠算是豹乡田颜值最高的鸟之一。身上的蓝色非常纯正，配以白色的前胸和红色的大嘴，往往离很远就能一眼看到它。

在和顺县的夏候鸟里面，它们每年往往是到来最晚、离开最早的鸟之一。通常春季要到5月中下旬蓝翡翠才会出现，2005年天旱，蓝翡翠一直到6月17日才出现在豹乡田，而2026年春雨来得早，蓝翡翠在5月8日便已经出现在路边的池塘上方。到了8月中下旬，幼鸟出巢并掌握了捕食技巧后，蓝翡翠就开始陆续离开，通常在9月份便消失不见，但2025年直到10月11日还看到一只蓝翡翠站在河边的树上，可能是连绵的秋雨阻滞了它南下的旅程。

2025年10月11日，大猫在和顺拍到的蓝翡翠 ©大猫

说到一般人最熟悉的翠鸟形象，那必定是翠鸟亚科的普通翠鸟，昵称小翠 ©大猫

鱼狗亚科的冠鱼狗，与我们刻板印象的翠鸟不同，鱼狗亚科的不少成员是这样黑白相间的颜色 ©大猫

虽然在平原上也偶尔可见，但蓝翡翠总体是一种喜欢山地溪流的鸟类。不过它不像燕尾（鹟科燕尾属）、紫啸鸫那些密林幽谷里的水鸟，蓝翡翠更偏爱开阔一些的环境。它往往高高站在近水的大树或者电线上，左右观望，伺机捕猎。和普通翠鸟或者冠鱼狗不同，蓝翡翠主要的食物并非鱼类，而是蛙类或者蛇、蜥蜴等。在豹乡田，我们观察到蓝翡翠捕捉最多的食物是太行林蛙。

豹乡田附近小溪里的林蛙 ©大猫

它们通常喜欢在崖壁、河岸的缝隙或者洞穴里繁殖。豹乡田附近的山有很厚的土层，经风雨侵蚀山脚会出现成片的裸露立面，这些土崖壁上有许多天然形成并被动物加工而成的洞穴，蓝翡翠就喜欢以此为家。一旦筑巢繁殖，它们的活动范围并不大，在从猫盟铁桥老基地到豹乡田的这段路上，每年都可以看到一对蓝翡翠。

蓝翡翠“忧伤”地站在雨中 ©大猫

我们在豹乡田会对这种美丽的鸟多加关注，一方面因为它美丽动人，容易引起大家的关注，另一方面也因为它数量少、且对水生态环境的质量非常敏感——一旦河流湿地遭到污染，比如农药进入河流，两栖爬行类数量减少或消失，那么蓝翡翠就会离开。而它们特殊的巢址选择习惯也导致其容易受到河岸施工的影响，人类的一些工程可能在不经意间就让这种美丽的翠鸟丧失了经营多年的繁殖巢穴。

在豹乡田，我们目前把底栖生物——蜻蜓——水生鱼类/太行林蛙和中华大蟾蜍——蓝翡翠视为田那溪食物网的代表物种，而气候变化、农田耕种方式（农药和化肥的使用）、畜牧、社区排污则成为影响这个湿地生态系统的干扰因素。那么，如何控制这些人为影响因素，就会体现在这些食物网代表物种的种类和数量上。

豹乡田附近的碧伟蜓 ©大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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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鸟的状况如何？

有不少翠鸟科物种因人类影响而数量减少，大多是分布范围狭窄的森林翠鸟，特别是生活在岛上的翠鸟。2021至2022年，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将蓝翡翠的保护等级从无危上升为易危，有点奇怪的是，一般来说，一种动物的栖息地越小，越容易受威胁。但蓝翡翠的分布非常广，遍及东亚、南亚、东南亚，在我国南到海南岛，北到辽宁。

和顺的蓝翡翠，大猫拍摄于2020年5月 ©大猫

目前少数几个对蓝翡翠进行过调查的国家和地区，都显示蓝翡翠状况相当不乐观。根据1997至2005年和2013至2019年韩国的国家鸟类调查数据推测，韩国的蓝翡翠在三代内减少了91%。在印度，2014至2015年的蓝翡翠报告率（reporting rate）比2000年低了85%。

在中国，香港观鸟会根据香港鸟类地图（Atlases of Hong Kong avifauna）计算了当地蓝翡翠的遇见率，1993至1996年，在蓝翡翠的繁殖期，遇见蓝翡翠的格子占了2.4%，2016至2019年，下降到0.1%，相当于三代内分布率（occupancy rate）下降了81%。

翠鸟科多在洞穴里筑巢，也有一些物种在树洞里或白蚁巢里筑巢，这是一只我们最熟悉的普通翠鸟，大好在通州水南村拍摄，它的巢在河堤的泥洞里 ©大好

然而，在蓝翡翠分布的大部分国家和地区，对它的种群状态了解甚少。根据国际鸟类数据网站“eBird”（在特朗普访华的时候，这个网站小小出了个名，它代表了野生动物研究一个非常有趣的新倾向，后面我们还会讲到），至少在一些地区蓝翡翠依然常见。这让它的状况更加扑朔迷离。

全球受威胁鸟类论坛（Globally Threatened Bird Forums）表示，蓝翡翠减少的主要原因尚不确定。他们推测高强度的河岸改造和越冬地池塘的大规模改造，导致栖息地严重破坏和退化是主要原因。此外，中国鸟类学会（China Ornithological Society）报道，在越冬地，有很多蓝翡翠在农业和水产养殖池塘中被网困住（不过，原文没有说是盗猎还是防鸟网造成的意外）。

蓝翡翠 ©大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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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鸟的无用之大用

提及翠鸟，很多人想到的第一个词就是“点翠”——用翠鸟羽毛贴在金属底座上制成的手工艺品，而点翠使用的翠鸟羽毛几乎都来自盗猎和非法交易。还有一些不那么出名的事件，让翠鸟相关话题登上热搜。比如有人为了拍摄翠鸟捕鱼的照片，用玻璃缸装鱼吸引翠鸟跳进去，不顾它撞到缸壁的危险。还有短视频博主把翠鸟的嘴扎在树上，自己扮演解救翠鸟的“义士”。

总之，这种事件一出现，往往会吸引很多热心网民，站出来谴责伤害翠鸟的行为。有趣的是，1300多年前，还没有保护生物多样性的观念，陈子昂的《感遇》就已经传达了和今天相似的态度：

翡翠巢南海，雄雌珠树林。

何知美人意，骄爱比黄金。

杀身炎州里，委羽玉堂阴。

旖旎光首饰，葳蕤烂锦衾。

岂不在遐远，虞罗忽见寻。

多材信为累，叹息此珍禽。

虽然我们一直在宣传，野生动物都是生态系统的一部分，不该区分看待，但实话实说，像翠鸟这样让人“一见而生保护欲”的动物并不多。大多数需要保护的野生动物，要么“平凡”，要么“可怕”，要么容易导致人兽冲突，引发反感。说句直一点儿的话，盗猎蟾蜍、蛇或者野猪的新闻底下，绝对没有这么多谴责盗猎者的声音……

值得注意的是，看到翠鸟受伤害，普通网友表现出激烈的反感情绪，可见翠鸟这样美丽的动物容易引起人们的同情心。最后，白胸翡翠是“三有”保护动物，交易和囤积都违法，不是说“我用的是库存的白胸翡翠”就没有事的。

2017年，云南盈江那邦镇出现了一只鹳嘴翡翠，在它停留的197天里吸引了2955名观鸟人，带来了50万元的收入，这提醒我们，美丽的鸟类可以成为旗舰种，引导大众接受保护野生动物的观念。

鹳嘴翡翠，拍摄于印度 图片来源：dhara_kanya / inaturalist

而那些相对常见的翠鸟物种，比如（虽然数量正在下降的）蓝翡翠，相比于老虎、大熊猫这些“在于险远”的旗舰种，又有一个更具亲和力的特性：因为它们比较常见，可以在日常生活中邂逅，很容易成为普通人和自然产生联系的契机。

越南菲尼卡大学（Phenikaa University）大学的Quan-Hoang Vuong和Minh-Hoang Nguyen，在《翠鸟：对通过科学、艺术、文学、生活经历来联系自然和人类的思考》（Kingfisher: contemplating the connection between nature and humans through science, art, literature, and lived experiences）中提出，生活在城市里的人缺乏对自然的体验，无法培养对自然和生物的感情，对于它们遭受的破坏（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丧失）也就会漠不关心。所以他们主张，借助翠鸟这样让人喜爱的生物，重新构筑人与自然的情感联系。

和顺小溪边的柳树丛，陈老湿说这里有两只蓝翡翠和一只普通翠鸟，但是我只看到一个蓝点…… ©陈老湿

要解决生态环境的危机，首先必须鼓励人们面对这一危机。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Jonathan Haidt）认为，人们做出决定的初始原因，往往是感性而不是利益。大多数人开始关注生态保护，并不是因为“生态服务值多少钱”或者“水里的重金属元素多了几个百分点”这些数据，而是出于像陈子昂一样“叹息此珍禽”的感慨。虽然只有感情，保护的路走不远，然而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迈出第一步也很重要。

所以，想要让人们注意到保护生态的重要性，重新建立人与自然的交流是十分重要的，唤起人们对野生动物的兴趣。而翠鸟这样惹人喜爱的生物，就是再好不过的“大使”。

普通翠鸟 ©大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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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喜欢能做什么呢？　　

下一个问题是，业精于勤荒于嬉，大多数人并无参与一线保护和研究的专业背景，大多数观鸟人喜欢翠鸟，似乎只是“好玩”，还有可能玩到歪路子上（比如用鱼缸引诱翠鸟拍照），又能为保护生态做什么呢？

和顺的蓝翡翠，大猫拍摄于2019年5月 ©大猫

“玩”真的没有用吗？不要忘了，达尔文当年也是喜欢“玩”动物，被他爸训斥“将来一定没出息”……进入网络时代，“玩”本身就变成了宝贵的信息源泉。前面提到的eBird就是一个好例子，它是世界上最大的鸟类观察数据库之一，全球的观鸟人都在上面上传“我看到了什么鸟”，这样eBird就汇集了来自天南海北的鸟类分布信息。

这种让普通人参与科学研究的方式叫公民科学，我们猫盟招募志愿者参与红外相机调查、资料分拣也是一种公民科学。鸟类研究是公民科学历史最悠久、人气最高的领域。虽然普通人很难进行艰深的数据分析，但人多力量大，能覆盖到科研人员很难到达的角落，以低成本的方式收集到大量信息。

研究水生态的陈泽龙老师和赛羚老师来到豹乡田，进行田那溪的水栖生物调查，这种在民间进行的数据收集工作，可以覆盖到比一般学术研究广大得多的环境范围 ©大猫

中国的公民科学正在如火如荼地发展。《公民科学在水鸟保护中的应用趋势：文献计量分析》（Trends in the Application of Citizen Science in Waterbird Conservation: A Bibliometric Analysis）一文分析了利用公民科学助力水鸟研究的论文，发现在2016年以后，“中国”成为了热点词汇，可见在中国，普通大众通过公民科学助力水鸟研究，正变得越来越普遍。

这个图展示了与“公民科学”相关的水鸟研究，随着时间增长的状况，如今每年都有多达一百多篇有公民科学参与的水鸟研究论文问世 图片来源：参考资料3

吕植老师发表的《我国生物多样性保护公众参与：现状及建议》中提到，我国的观鸟人在20年间“已经扩大成为一个数十万人之众的公民科学家群体，为我国鸟类的本底数据积累做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

美境自然的志愿者参与水鸟监测 ©美境自然

一开始我们选中蓝翡翠作为豹乡田生态的代表，也很难说没有“好玩”的因素。对于豹乡田的客人来说，邂逅蓝翡翠将是一个愉快的经历。这个开头可能有些感性，但如珍•古道尔所说，唯有关心，才会有行动，而行动才会带来希望。

参考文献

[1] 全球受威胁鸟类论坛（Globally Threatened Bird Forums）

https://forums.birdlife.org/2022-1-black-capped-kingfisher-halcyon-pileata-revise-global-status/

[2] Vuong Q H, Nguyen M H. Kingfisher: Contemplating the connection between nature and humans through science, art, literature, and lived experiences[J]. Pacific Conservation Biology, 2023, 30(1): PC23044.

[3] Wang R, Ma K. Trends in the Application of Citizen Science in Waterbird Conservation: A Bibliometric Analysis[J]. Animals, 2025, 15(3): 3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