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老钟,女老钟,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这两天,动画电影《钟馗》上映了。片方主打“六一档合家欢”——地府奇观、捉妖天团、北斗七星、破军星封印妖念,要素该有都有了。
我们也第一时间去看了下,从动画美术和视效角度,确实下了很多心思,从动作逻辑到细节的流畅度可以的,不过故事略显单薄,角色塑造和动机铺垫差点儿意思,因素也可能是片长限制等等。但这个见仁见智,大家可以亲自去尝尝咸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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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显然,悟空和哪吒已经火过太多遍了,中国传统神话IP需要新的扛把子。钟馗扛得住么?至少很多人还在等游戏科学《黑神话:钟馗》再创佳绩。
以及,很多看了片子的人是第一次看钟馗选题的作品,也是第一次知道,钟馗可以是女人?没错,这设定可以说是本片一大亮点(这里就不展开剧透了),但历史上的钟馗是男是女?可以是女人么?
今天我们就来铺垫一下,还没去看的可以先看下本篇,看过的更要看啦。
傩舞跳钟馗(图:图虫创意)▼

钟馗,不止一人
作为辟邪驱鬼的神祇,关于钟馗的书面记载至少能追溯到两晋时期的道术典籍。
西晋末至唐代成书的《太上洞渊神咒经》中曾明确写道:
今何鬼来病主人,主人今危厄,太上遣力士、赤卒,杀鬼之众万亿, 孔子执刀,武王缚之,钟馗打杀得,便付与辟邪。
由此可见,至少在两晋时期驱鬼的流程是由孔子、武王与钟馗共同完成,而他们所驱之鬼,与人的疾病有关。
这与唐代以后的“虚耗之鬼”的特征相符,当是唐代钟馗传说的源流。
不过有意思的是,自晋至唐,涌现出了大量的“钟馗”。
《梦溪笔谈》的作者沈括曾在一块南朝宋的墓志上,发现了“宗钟馗”的名字,系南朝宋的大将宗愨的妹妹,这是一位女“钟馗”;后魏有人叫李钟馗,隋代有将领叫乔钟馗、杨钟馗。
元代,龚开,《中山出游图》局部
画中描绘了与钟馗同行的女性形象▼



据此现象,明代学者杨升庵认为“钟馗”并非特定的人物,而是源于上古驱邪工具“终葵”的讹用。
终葵在春秋战国时期的《考工记》中便有记载,祭司的穿戴有“杼上终葵首”。终葵是一种锥子形的器具,古人认为用它击打邪祟,能达到驱邪之效。
这样就容易理解了,“宗钟馗”“杨钟馗”的起名逻辑,与“张无忌”“王大福”差不多,主打一个消灾避祸、寓意吉祥。
“终葵说”是钟馗传说起源研究中较为主流的说法。与之并行的还有“方相说”,认为钟馗的前身是傩戏中的方相氏。方相氏是祛除疫病的神,长相可怖,与钟馗的形象与职能重合,也有一定的道理。
方相氏,四眼,执戈配盾
后来又传到了日本▼


在唐代前,钟馗虽然有一定信仰基础,但更多是作为一种符号化的神明存在。直到唐代,借助着绘画与画作题诗的兴起,钟馗才开始拥有完整的人设。
钟馗,何许人也?
关于钟馗,最经典的故事见于晚唐卢肇所著《逸史》、宋代沈括《梦溪笔谈》以及高承的《事物纪原》等笔记作品,综合几个版本,整个故事大概是这样的:
在唐代开元年间,唐玄宗在骊山生了一场病,白天躺着养病时梦到一只小鬼,穿着犊鼻裤,一只脚穿鞋一只脚光着,当着玄宗的面偷了杨贵妃绣的香囊和唐玄宗的玉笛,还贱嗖嗖地满殿跳跃玩耍。
玄宗自然大怒,问他是何人,那小鬼回禀说:“臣乃虚耗鬼。”所谓“虚耗鬼”,就是令人“丢失财物,喜事成忧”小鬼。
正说话间,一只大鬼突然现身,乌帽蓝袍,踏着朝靴将小鬼抓住,又当玄宗的面将那小鬼剜目生劈,吃进肚中——这大鬼便是钟馗了。
晋中榆次城隍庙壁画《钟馗捉鬼图》
(图:图虫创意)▼

新鲜小鬼,开袋即食▼

在宋代以后的版本中,又补充了钟馗生前的细节:他生前是终南山人士,武德年间(即唐高祖李渊的年号)应举及第(也有版本称他考中了状元),但因生得太丑,被李渊抹去了名字。羞愤的钟馗无法忍受这种屈辱,一头撞死在了殿阶上。
李渊心中有愧,便赐钟馗进士的服饰安葬,钟馗死后便成了捉鬼的神。
醒来后,唐玄宗当场痊愈,被钟馗深深震撼的他,召来了画家吴道子来绘制钟馗图。奇妙的是,吴道子压根没细问钟馗长啥样,下笔即成,栩栩如生——原来吴道子也在梦中见过了钟馗。
以吴道子所画的“钟馗样”为源头,钟馗像就成为了后世文人画与民俗画的热门题材。而这也间接导致“钟馗故里”出现了两种说法——陕西西安与安徽灵璧。
钟馗,到底是哪里人?
根据志怪小说的说法,钟馗的故乡毫无疑问在长安终南。唐代及之后的诗歌往往采用这种说法,称之为“终南进士”,也常与唐代卢藏在终南山隐居的典故“终南捷径”相关联,如晚清吴昌硕在自己的钟馗画上题诗:““文章魑魅两堪哀,未必终南捷径开。”
所以,也有手持笏板的“文钟馗”形象
清代顺治皇帝笔下的钟馗,长这样▼

在前文我们已经探讨过,钟馗是从一个符号化的神明演变而来的,因此极有可能在现实中“查无此人”,他终南的籍贯自然也是特意虚构的。
天下之大,为何独独将钟馗安放在终南山?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其地理位置。
作者注:如今“钟馗故里”被定位在终南镇。但根据古代诗文推断,“终南进士”的“终南”很可能指的是终南山。由于终南镇本就位于终南山麓,地域上并无巨大差异,因此本文不特意作区分。
(终南山风光图:图虫创意)▼


终南山在唐代时住民不多,是隐居的山林所在。在中古时代,虽然人们相信人死后会化为鬼,但引发疾病的鬼怪大多是特定种类,其中很多都来自山林之中。
比如古代过年燃爆竹驱赶的山臊(也称“山魈”),就是一种自然生出的山中鬼怪,擅长搬运人的财物,令人迷路或生病,与唐代钟馗故事里的虚耗鬼设定很像。
被捉的来自山中,那么捉它的钟馗出自终南山,也就顺理成章了。再加上终南山道教氛围浓郁,又离唐宫很近,选择这里作为钟馗的家乡,可谓妙极。
现在的陕西西安终南镇还特意建造了“钟馗故里”景区,把钟馗老家锁死在了终南,据说从钟馗美酒到终南麻花,搞得相当热闹。
但是在这件事上,安徽灵璧不服。
安徽灵璧,钟馗文化园
(图:图虫创意)▼


灵璧在安徽东北部,盛产奇石,民间文化氛围浓郁。灵璧与终南“争夺”钟馗故里最重要的筹码,就是这里特产的钟馗画。
据说灵璧钟馗画传承自吴道子的“钟馗样”,在元明清时期,钟馗画成为文人寄托风骨的载体,画风剧变,而唯有灵璧的钟馗画“不失吴道子原格” 。
这画右下角就注有“吴道子造”字样
但肯定不是吴道子真迹▼

钟馗与其他神仙不同,他的走红与画像是强绑定的。在唐代,逢年过节赐钟馗图已成惯例,刘禹锡《代杜相公谢赐钟馗历日表》便是一证。
而到了宋代,家家户户都在门上张贴钟馗画,相信钟馗不仅能辟邪,还能招财进宝、护人安康、纳福迎喜,啥啥都管。
就这样,钟馗凭借着画像成为了与关帝类似的“万应神”,赢得了深厚的民众基础。
可以说,画在钟馗在,那么灵璧以钟馗画自认是“钟馗故里”,也有一定道理。
《黑神话》选择钟馗,赢面很大
乍一看,选择钟馗是一场“豪赌”。虽然在民间极受欢迎,但钟馗在文娱领域影响力一直不大,核心原因就一个字:丑。
为了弥补颜值缺陷,某部以钟馗为题材的电视剧甚至不惜让钟馗投胎为俊俏少年,走起了少年冒险的路数。
不过在《黑神话》这里,钟馗的丑反而成了优势——游戏科学根本不怕人物丑,怕的是角色没有气场,没有记忆点。这一点相信大家在《黑神话·悟空》中都有体验。
威严+压迫感▼

选择钟馗作为主角看似冒险,但却很有可能出奇制胜,占尽先机。
首先,钟馗同时具备“热门”与“新奇”两大特点。人人都知道钟馗捉鬼,却少有人知钟馗故事的细节,这就给了游戏更大的创作空间。
比如在先导片中,钟馗骑着一头猛虎,美术总监杨奇曾在采访中表示,“钟馗骑虎”来自于他的一个梦。这一细节虽与经典钟馗形象不符,但却令钟馗的出场更具压迫感。
依照《黑神话·钟馗》中的钟馗形象制作的模型▼

《黑神话·钟馗》的设定图
(图:blackmythzhongkui.org)▼

而且钟馗故事具备天然的暴力美学。很少有神明像他一样喜欢“手撕鬼子”,他游走在生与死之间,一面是挖眼生啖小鬼的恐怖威慑,另一面则是守护苍生的慈悲心肠,这种兼具佛与魔的灰色属性,非常符合“黑神话”系列的核心审美。
而最关键的是,钟馗身上带着一种凡俗的叛逆力量。他丑,他毫无背景,他受尽不公,但他并未夹着尾巴做人,而是用最激烈的死亡以及与恶鬼的搏斗,晋升为千家万户供奉的万应神。
这种抗争不公的决绝被元明清的文人所共情,并形成了以“寒林钟馗”为主题的文人画。画中的钟馗虽面目丑陋,却孤高清冷,永远带着一身傲骨,倔强、不服,独自走在充满死亡与血泪的路上——这简直就是个大胡子版的“天命人”。
在游戏科学发出的先导片中,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彩蛋,就是其采用的鬼形象,并非如今大家刻板印象里如空气般轻盈的“阿飘”,而是更加古早的版本。
先导片中,为钟馗扛剑的大鬼形象▼


如果阅读过《宋定伯捉鬼》便可知道,宋代以前的鬼往往拥有实体,可以变化,也能吃东西,甚至还有鬼因吃得太好而长胖的志怪故事。
从这一细节就可以看出游戏科学对中国古代鬼怪形象的深度研究挖掘,这也意味着他们的目光比想象中投放得更远,他们很可能想要打开中国古代文化中的“鬼门”。
相较而言,《钟馗》电影并不完美。尤其是钟馗这样一个兼具神性、鬼气与人性的角色,本可以挖得更深,却多少有些浅尝辄止。
但它至少让更多人意识到:在传统文化中,还有钟馗这样一个极具魅力的IP。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仙,也不是无所不能的英雄,而是一个游走于阴阳之间、专门与妖鬼打交道的异类。
围绕他展开的鬼怪世界、民俗信仰与志怪传说,远比一部电影所呈现的更加庞大。

书籍:《符号里的中国》《凡俗心愿》《故国之妖》《左道:中国宗教文化中的神与魔》《坚瓠集》《梦溪笔谈》《太平广记》《太上洞渊神咒经》《事物纪原》
论文:《明代通俗小说中的隋唐故事研究_刘雨薇》《诗歌中的钟馗形象及其文化意蕴_郭平》《宋元时期的家宅辟邪研究_马洪琳》《信仰的转化:明清时期钟馗图像表达研究_李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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