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琅"民族英雄"论辨——史实、舆论与历史叙事
施琅"民族英雄"论辨——史实、舆论与历史叙事
近期一部电影的宣发预告,激起了一波关于明末清初历史人物施琅的新的讨论,笔者依据公开资料,对关于施琅是否担得起一些舆论口中的”民族英雄“称号,做了一些辨析,与读者分享。
一、“施琅正面化”的来龙去脉
施琅在历史上的形象经历了重大转折。1980年代以前,受晚清以来反满种族主义话语及抗日战争中民族主义情绪的影响,施琅作为“叛明降清”的历史人物,长期难以获得正面评价。在广为流传的金庸小说《鹿鼎记》中,施琅也以负面形象出现。
这一局面的改变,始于1980年代。著名明清史专家傅衣凌先生是关键的学术奠基人。他在评价施琅时提出,郑成功的复台和施琅的复台“都隐藏着中华民族的大义”,“两人的处境不同,征台的出发点不同,但是他们对台湾战略地位的重要性则有同样的认识,都坚定地主张保卫台湾。从他们两人对台湾的认识来说,我们说施琅不是郑成功的叛徒,而是他的继承者。”
傅先生的论断为施琅的“正面化”提供了学术依据。此后,2003年施琅平台320周年学术研讨会等官方活动的举办,标志着这一评价被纳入主流叙事。
在学术铺垫之后,真正将施琅“正面化”推向文艺创作的第一人,是已故的沈阳军区政治部的离休干部、一级作家颜廷瑞。
颜廷瑞的身份很特殊——既是军队文艺工作者,又是历史小说作家。据他本人回忆,1978、1979年部队下达了“反修反霸权”、“军队建设”和“台湾回归”三大任务,他在《清史稿》中读到施琅的资料后,觉得这个人很符合部队当时的需要。在1982年,颜廷瑞创作了歌剧《施琅将军》。
1998年,颜廷瑞的长篇纪实文学《威震台海》由解放军出版社出版,作为“台湾回归历史纪实丛书”之一。该书封面明确标注“根据史实及传闻”,内容简介称施琅有“坦荡的胸怀”,唱出了“华夏同根、血浓于水的团结颂歌”。
值得注意的是,颜廷瑞当时是沈阳军区政治部文化部创作室专业作家,其创作与部队的政治任务有直接关联。他在接受采访时坦承:“那时搞文艺都是为政治服务嘛!”
2003年,陈明正是在读到《威震台海》后联系上颜廷瑞,获得了该书的影视改编权。这部作品因此成为电视剧《施琅大将军》的文学蓝本。
颜廷瑞的创作,为施琅“正面化”提供了军队内部的“第一推动力”。他的作品在军内获得肯定、由解放军出版社出版、改编为电视剧后在央视播出。
真正将施琅推向大众的,是2006年央视一套黄金时段播出的电视剧《施琅大将军》。据披露,该剧的拍摄经历了近一年的审批,“战战兢兢”地只拍了施琅“平定台湾那四年”,至于这之前与之后“有这样或者那样的问题,那都不重要了”。
今年,电影《澎湖海战》即将上映,再次将施琅问题推入公共视野。一些舆论为此撰文喝彩,称施琅为“民族英雄”。
值得一提的是,在施琅纪念馆的广场上,矗立着众多人士的题词碑,其中包括张震(原中央军委副主席)、迟浩田(原中央军委副主席)、于永波(原总政治部主任)等军方高层。迟浩田题词“南邦寄重 卫国干城”,张震题写馆名。这似乎为施琅的“正面化”提供了权威背书。但我们不得而知的是:他们题词的依据是否基于施琅的全部史实,还是经过简化的介绍;他们是否了解毛泽东同志将明亡于清视为“亡国”,将帮助满清消灭南明残余的汉族将领归为“民族投降主义者”并主张“痛斥”?这些题词,对“统一”的肯定尚有回旋余地,但直接肯定其个人品德,则与施琅的真实形象可能相去甚远。对一个气节有亏私德不彰的复杂人物抬高到这个程度,不能不说是一件憾事。
二、施琅其人其事:私德公义,远逊古人
在当前的一些叙事中,施琅被塑造成“忠诚廉政”、“治军严明”、“点滴为民”的形象。然而,即便不讨论其平台战争的性质,仅就私德和气节而言,施琅也与历史上真正的统一功臣相去甚远。
首先,与西晋统一功臣杜预、羊祜相比,施琅的私德差距悬殊。
杜预(222-285)是西晋灭吴的主将之一,与施琅同为“统一战争”的军事执行者。但杜预一生清正,《晋书》称其“身不跨马,射不穿札,而用兵制胜,诸将莫及”,以公心节俭著称。羊祜(221-278)更是以德行著称,与吴将陆抗对垒时,主动送还俘虏、尊重对方,“务修德信”,临终前还举荐杜预接替自己。他们二人,无人称为“民族英雄”,但作为“统一功臣”,其私德无可挑剔。
反观施琅:平台之后,他在台湾大肆圈占土地,据史料记载,他在台南安平县一地即侵占大量良田,占当地被侵占土地总量的六成以上。这些土地交由“施公租馆”收租,称为“施侯大租”,供施家挥霍。此外,他还抢占澎湖群岛,向渔家广征鱼税。为保护自己在台湾的经济利益,他甚至阻止海禁解除。这些行为,与“廉政”二字相去不可以道里计。
其次,施琅在故乡泉州的奢靡生活,也离“清”廉相去甚远。
施琅平台后,在泉州大兴土木,建造了“春、夏、秋、冬”四座主题园林,极尽奢华。其中“夏园”一处,便有房屋五十五间。他为此园题诗四季诗,自称风雅,背后却是从台湾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再次,施琅在台湾的统治,对当地社会造成了严重破坏,堪称倒行逆施。
施琅在台湾除了大肆圈占土地外,其手下的管事、差官更是横行不法,鱼肉乡里。施琅及其僚属所占田地上的佃丁,因受到权贵庇护,成为“有主之丁”,地方官吏无法管辖——“不具结,不受比,不辨公务”,成为行政权力下的“化外之民”。这些佃丁既逃避赋税,又免除差役,使得本已沉重的赋税劳役全部压在普通百姓身上,导致“贫苦之丁,无主可投者,独当差遣”,社会不公日益加剧。
政权交替之际,施琅带来的是“华夷之变”的强制推行——剃发易服。随后在施琅镇台期间,爆发了多起当地人民的大规模反抗事件。施琅在台湾的统治,给当地社会带来了沉重的压迫和不公。一个“横征暴敛”、“苛虐百姓”的形象,与“点滴为民”的“清官”形象是两个极端。
第四,施琅在台湾开发中的作用极其有限,甚至起到了阻碍作用。
施琅在统一台湾后,推行了一套严格的渡台禁令,其核心内容有三条:
欲渡航赴台湾者,须先获得原籍地方照单,经台厦兵备道稽查、台湾海防同知审验方可,潜渡者处以严罚;
渡航台湾者,不准携伴家眷,既渡航者不得招致之;
施琅的这道禁令,对台湾社会的负面影响是灾难性的,带来台湾地区性别失衡,开发缓慢等弊病。今天一些舆论把施琅说成“促进两岸交流”的功臣,而事实上他的政策恰恰是两岸往来的最大障碍。
施琅对广东潮州、惠州居民(主要是客家人)有严重偏见,不许渡台。这一禁令在他生前从未解除,“琅殁,渐弛其禁”。
在施琅的禁令下,大量有志于开发台湾的人被拒之门外,而他的族人却可以在台湾圈地置业。事实上,他在开发台湾方面的实际贡献,甚至不如他的族侄施世榜,后者修建水利工程,为后世称道。
综合这些于公于私行为来看:即便我们将施琅定位为“统一功臣”,他在私德和气节上也远逊于这些古人。杜预、羊祜以清廉著称,施琅以贪腐闻名;羊祜以德服人,施琅以怨报德;杜预、羊祜治下百姓安居,施琅治下民不聊生;杜预、羊祜推动发展,施琅阻碍开发。将施琅与这些人相提并论,已经是高抬他了;称他为“民族英雄”,更是荒谬。
三、“统一”叙事的危险:混淆两种性质的战争
当前一些媒体宣发将施琅平台包装成“祖国统一”的英雄壮举,并暗示这种统一与今天人民政权的统一事业具有连续性。我认为这种类比值得商榷。
首先,清朝统一台湾是封建王朝的内部权力重组,与社会主义祖国的统一事业有本质区别。 前者是地主阶级内部的权力再分配,后者是人民政权荡涤旧势力残余的革命事业。将两者相提并论,不仅矮化了今天的解放事业,也在不经意间为前现代的政治伦理招魂。
其次,即便承认施琅在“统一”这件事上的历史作用,也不应将其拔高为道德楷模。 一个人可以同时有功有过——施琅平台有功,但贪腐、奢靡无度、倒行逆施、阻碍开发亦是事实。功过不能相抵,分项评价才是严谨的历史态度。将施琅塑造成“忠诚廉政”的典范,是对历史真实性的亵渎。
再次,将施琅称为“民族英雄”,在概念上是错位的。 “民族英雄”的核心是抵御外族入侵、维护民族独立。施琅的彼时对手是郑氏政权——同属汉人文化圈、同源于明末抗清力量。这与岳飞抗金、郑成功驱荷有本质区别。即便清朝官方,也从未称施琅为“民族英雄”。
四、宣发的短期与长期:一种战略平衡的思考
按照一些宣发的逻辑,在当前“反独促统”的政治需要下,施琅是一个可资利用的历史资源。但问题在于,这种短期政治效益,是否值得以牺牲历史真实性和道德底线为代价?
短期来看,塑造施琅这一“统一英雄”貌似可以服务于对台攻势。但这种宣传的有效性值得怀疑——当公众知晓施琅真实历史与宣传形象之间的巨大落差时,他们会对宣传产生更深的质疑。
长期来看,这种“掐头去尾”的历史叙事会损害公众的历史认知能力。当公众发现他们被引导致敬的英雄是被“净化”过的,他们会对更广泛的历史教育产生怀疑。这种信任危机,是舆论宣发工作都无法承受的代价。
更为根本的是:统一的目标越重要,追求统一的手段和叙事就越需要清醒和审慎。 一个健康的民族,应该有勇气面对历史的复杂性,而不是将其简化为舆论宣发的工具。如果我们为了“统一”这个结果,不惜歪曲历史、美化贪腐、混淆战争性质,那么我们最终得到的“统一”是什么样的统一?
五、结语
在当前国家尚未统一的大形势下,“反独促统”依然是国家和社会的崇高目标。但是,为了服务此目标,我们是否有必要将施琅——一个充满争议、私德有亏、对台统治弊病满地、甚至阻碍台湾开发的封建将领——推上神坛?这个问题,既值得影片制作方深思,也值得公众深思。
作者:真凡
2026年5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