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几十年的邻居,一夜之间全家死光

【本文整理自我与我的伊朗老师的一次对谈,讨论了她在德黑兰、卡拉季空袭期间的所见所闻】
这两天,美伊之间那份一拖再拖的“非正式停火协议”又出现了新的变数——
一边,是特朗普公开表示“不要急于与伊朗达成协议”;另一边,美伊双方的谈判代表又不断放风,说“谈判仍在推进”。
与此同时,波斯湾方向的美军部署没有明显收缩,以色列对伊朗境内目标的低强度打击也还没彻底停下。
停火像是已经来了;但战争又像随时可能继续。
相比这些每天刷屏的高层博弈,战争中普通人的处境,其实很少进入外界视野。
对于普通人来说,战争不是地图上的箭头推演,而是半夜会不会被爆炸惊醒,孩子敢不敢睡觉,冰箱里有没有吃的;明天还要不要上班……
构成战争底色的,恰恰是这些仍然在努力维持“日常生活”的普通人。
最近,我重新联系上了我的波斯语老师。幸运的是,她和家人都平安无事。
伊朗恢复部分网络后,她重新接入海外通讯。于是,我和她进行了一次长时间的深度交流,聊了聊空袭下伊朗普通人的恐惧,以及停火之后,他们真实的生活状态。
认识几十年的邻居,一夜之间全家死光
我的老师,是一位典型的伊朗中产女性。
她受过高等教育,有海外留学经历,还精通两门外语。但最终,她还是选择回归家庭,成为一名全职主妇,主要负责照顾三个儿子。
她丈夫是一名商人,家里条件不错:在德黑兰有一套公寓,在首都卫星城卡拉季还有一栋小别墅。
某种程度上,他们算是幸运的。就在大规模空袭开始前,他们一家已经搬离了德黑兰。
战前,由于经济恶化、社会抗议频发,加上基础设施老化,她们原来所在的小区经常拉闸停电,于是全家干脆搬回卡拉季的别墅居住。
但卡拉季并不是真正安全的地方。作为伊朗第五大城市,同时又是德黑兰的重要卫星城,卡拉季本身就聚集了大量关键设施。
在这轮战争里,它成为遭遇空袭频率,仅次于德黑兰的地区之一。
4月2日,美以联军炸毁伊朗国家重点工程——中东最高桥梁贝伊克公路桥(Karaj B1 bridge),这件事曾引发国际媒体广泛报道。而那座桥,就位于卡拉季。
被炸的贝伊克公路桥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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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轮以色列空袭时,小城市基本还能相对安全。但这一次,美国正式下场后,打击范围明显扩大。现在对伊朗人来说,已经没有“绝对安全”的城市了。
很多人开始逃往农村,投靠亲友;留在城市里的,则多少都有点“赌命”的意味。
此前,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就公开承认,德黑兰的人防掩体严重不足。而像卡拉季这种连地铁系统都没有的卫星城,面对空袭时,几乎谈不上有什么避难能力。
我老师说得非常直接:“飞机来轰炸的时候,基本没人告诉你该怎么办,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躲。”
伊朗的空袭预警体系并不完善。很多时候,并不是警报先响,而是先听见爆炸,看到远处升起浓烟,普通人才知道:“哦,又被炸了。”
更糟糕的是,卡拉季大量住宅区和别墅根本没有地下停车场,公共防空设施也极其稀少。而美以的轰炸,大多还偏偏选择在夜里,等老百姓睡着了才来炸。
她家附近五六十米外的两户邻居,就在一次空袭中被炸死。
当时正好是开斋节,乡下亲戚来城里串门,一家人挤在一起睡觉,一户能住十来个人。结果半夜,两栋房子直接被炸塌,当场死了二十多人。这两家人算是“绝户”了。
后来,连葬礼都是政府在清真寺代为操办的,因为已经没有直系亲属能主持后事了。
海报里的照片是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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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受伤的,其实是孩子。她自己作为母亲,对这一点感受特别深。
很多空袭都发生在深夜。孩子们会在巨大的爆炸声里突然惊醒。跑出去后,看见的是火光、浓烟和空气里的火药味。
然后发现,认识几十年的邻居,一夜之间全家死光。里面有两岁的小女孩,也有七十多岁的老人。
那种冲击,对儿童来说非常残酷。很多孩子后来开始昼夜不停地哭,甚至出现严重的应激反应。
但问题在于,即使害怕,普通人也没什么地方能躲。于是,一些伊朗家庭开始研究“民间避难术”:
有人干脆全家搬进卫生间,在里面铺毯子睡觉。因为伊朗住宅的卫生间往往位于房屋中央,四周墙体更多,窗户也更小。只要不是被炸弹直接命中,相对不容易被气浪和弹片波及。
这已经算是普通人能找到的“最安全方案”了。
一边烤肉,一边远远看着炸弹落下
整体来说,伊朗人的状态,其实比很多外界想象得要“松弛”得多。
比如我老师,整个战争期间几乎哪里都没躲。每天晚上照样在卧室睡觉,还为了处理事务,多次往返德黑兰。像她这样的人,其实并不少。
对此,我倒并不意外。因为伊朗社会本身,就有一种很独特的松弛感。
这轮空袭开始前,美以已经进行了很长时间的舆论铺垫,伊朗人也都知道战争可能会来。但即便如此,在开战第一天,很多人依然在野餐。
尤其是诺鲁兹节后,本来就是伊朗人最爱户外聚会的时候。于是就出现了很魔幻的一幕:
有人一边烤肉,一边远远看着炸弹落下。
我老师的朋友,甚至还会跑到被炸毁的贝伊克公路桥附近野餐。那时候,战争都已经打了一个多月了。
空袭的前两周,大家还是慌的。
但到了第三周以后,很多伊朗人居然“适应”了战争。卡拉季的游乐园照常营业。我老师有三个孩子,周末依然带孩子出去玩。
伊朗互联网里,更是充满一种近乎荒诞的“战争日常”:有人坐在自家阳台上淡定拍爆炸;有人铺块毯子坐在路边,一边抽水烟,一边围观空袭。
战争期间,伊朗的社会管制其实也没外界想象得那么严。虽然网络会限流、断网,但伊朗家庭普遍安装卫星电视锅,因此大家依然可以自由收看海外频道。
而且,尽管伊朗民防体系相当拉胯,但在维持民生方面,它的韧性确实惊人。
德黑兰和卡拉季的大部分超市始终保持营业,战争期间并没有出现大规模缺粮缺肉。物价当然涨了,但社会供应体系并未崩溃。
我还专门问了她哈梅内伊遇袭身亡后的感受。
因为我知道,像她这样的伊朗中产,在战前其实对宗教集团颇有微词,也认为经济困境与神职阶层有关。
但她告诉我:“美国人把他炸死之后,大多数人还是很难受。”
因为在他们看来,战争爆发后,哈梅内伊并没有逃跑,而是留在岗位上直到最后。
当然,伊朗社会内部的撕裂也确实存在。她说,自己也亲耳听见过有人在街头欢呼。但至少在她身边,多数普通人对领袖之死仍然感到悲伤。
女士在街上抽烟,道德警察也不管
如今,美伊之间维持着一种极其脆弱的“战间期”。但伊朗普通人的生活,已经无限接近于正常状态。
一方面,是因为伊朗社会本来就长期承受高压与制裁,很多人确实“身经百战”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生计压力太大,很多人根本停不下来。
外界总喜欢讨论伊朗通胀,仿佛伊朗人的问题只是“存款变废纸”。
但实际上,伊朗人本来就不怎么存本币。里亚尔对很多人来说,更像一种“消费券”——工资一到手,立刻就会换成别的东西。
房子、汽车、黄金、美元,甚至给家人买礼物,都比持有现金更可靠。
我老师这样的中产家庭,也是如此。她丈夫主要做外贸,而战争几乎让他们今年完全赚不到钱,只能靠以前积累的资产撑着。
现在,他们家一旦缺现金,就卖一点黄金,换成里亚尔日常消费。因为黄金价格这几年翻了三四倍,所以暂时还能撑。
但是通胀造成的低储蓄,和战争造成的失业相结合,就会很可怕。尤其是灵活就业者,问题就严重得多。
如果既没储蓄,又因为战争失去工作,那就真的是“手停口停”。
因此,伊朗政府从战争初期就扩大了福利发放。普通人每月可领取1000万里亚尔消费券,特困户能拿到2000万。换算成人民币其实不多,但在伊朗,已经足够买一些鸡肉和鸡蛋,解决基本蛋白质摄入。
而且,相较于工业品,伊朗自产食品的涨价幅度反而没那么夸张。真正暴涨的是汽车、电器等工业品,很多价格甚至翻了三四倍。
伊朗社会还能维持稳定,另一个关键原因是能源补贴。
长期以来,伊朗建立了一整套围绕“能源+食品”的实物福利体系。即使遭到大规模空袭,这套体系依然维持运转。这也是伊朗社会始终没彻底乱掉的重要原因。
即便现在全球油价飙升,伊朗汽油还是敞开供应的,现在每个月伊朗人有7毛5一升的特惠汽油60升的配额,超出配额也只要1.5元人民币/升。
只是,现在伊朗人为了方便随时跑路,会频繁把油箱加满,导致加油站有时候会排长队。同时,伊朗水电燃气价格也是长期有补贴,也并不算贵,这使得伊朗人的生活虽艰难,但仍可勉力维持。
如果抛开经济不谈,因为社会矛盾已经过于激烈,伊朗社会控制最近反而在一些方面趋于放松。
比如女性的头巾问题,虽然没有明文废除,但在现实中是大规模的不戴了。甚至还有很多伊朗女士在街上边走路边抽烟,道德警察也不管。
随手街拍的照片,可以看到基本没人戴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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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当地人的说法,如今伊朗真正严格加强的,其实只有“反间谍”部分。
各个郊区会增加一些检查点,主干道也能看到更多准军事人员。但这些检查大多只是象征性存在。多数时候,车辆只是被挥挥手就放行。只有收到明确线报时,才会针对特定目标展开搜查。
重新和我的伊朗老师聊完之后,我最大的感受,其实是伊朗社会那种非常强烈的“韧性”。空袭下的生活,当然远没有和平国家的人想象得那么轻松。
但它也并不像很多人脑海中那种“彻底崩塌、人人疯狂逃命”的极端画面。但我确实也感觉到他们的日子很不好过,无论是经济还是人身安全,都受到了威胁。尤其是儿童的无辜死亡,最让人心痛。
空袭中遇难的儿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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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时候,人们还是得继续活下去。带孩子去游乐园,买菜,加油,卖黄金换生活费,晚上担惊受怕地睡觉——然后第二天继续起床。
大多数伊朗人,其实并不天天盯着特朗普的谈判进度。他们更关心今天有没有工作、油价会不会涨、孩子晚上会不会再被爆炸惊醒。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渴望和平。
恰恰相反。某种意义上,伊朗能够在巨大压力下依然维持社会运转,甚至逼着美国重新坐回谈判桌,靠的正是这种“你有狼牙棒,我有天灵盖”的社会韧性。
也正因为这个社会没有时时刻刻绷到极限,它反而没有很多人想象中那么容易崩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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