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甲跳槽去卫生院,她说“生活更有盼头了”

在省级三甲医院熬了近十年后,儿科医生张晨辞职了。她的下一站不是更好的医院,而是一家连外卖都点不到的乡镇卫生院。
撰文丨文 慧
清晨6点50分,张晨(化名)出门上班。一个月前,她从省级三甲医院离职,入职了一家乡镇卫生院。
卫生院距离城区数十公里,她需要提早出发上班。从城市到农村,从三甲到卫生院,很多人不理解张晨的选择,因为那里远得“连外卖都点不到”。
但张晨并不觉得有落差。相反,她用了一个词来形容现在的生活:有盼头。近日,张晨向“医学界”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图源 来自受访者
三甲医生有成就感,但压力也很大
2016年,张晨从医科大学毕业后正式成为一名医生。走上学医这条路,更多是家庭影响,她的母亲也是医务工作者。
张晨是儿科医生,第一份工作在部队医院,在主任建议下,她完成了三年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随后进入一家老牌医科大学附属三甲医院,一干就是五年。
“这近十年时间里,没有完整过过一个双休或节日。”张晨介绍,在原单位,她要兼顾病房工作和儿科急诊。病房是白班,每天新收6到10个病人,顺利的情况也要到晚上7点才能下班。急诊则是三天一值大夜班。
“儿科疾病有很强的季节性,流感、诺如病毒高发期,急诊几乎被挤爆。“张晨说,在流感高峰期,一个急诊夜班要看差不多100个病人。
她至今记得,有一次夜里十点,同事把外卖拿到值班房,而自己根本没空回去。直到第二天早上下班,她才看到那碗冷饭。
“下了夜班睡一觉,紧接着白班,然后又是夜班,无限循环。”张晨说,“根本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只知道今天排什么班。”
她甚至不敢奢望节假日,因为别人都能休,但是自己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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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医科大学直属附属医院的医生,张晨还需要承担教学任务。有时候刚上完夜班,上午十点有课,下午带教,晚上紧接着又得上夜班,没有时间休息。
虽然累,但她也感受过工作带来的成就感,比如收到锦旗的时候,课堂上和学生愉快互动的时候。
但她认为,这些光亮“掩盖不了自己的疲惫”。
产后会诊是儿科医生的日常工作之一。往年她承担了更多相关班次,但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教学工作增加,会诊工作在科室安排下分出一部分给了一位高年资的二线医生。
“然而,哪怕已经明确了排班,哪怕我在上课,这项工作还是频繁叫我去。”张晨很无奈,因为高年资的医生不想去。另一个离开的原因是薪酬降低了。
“不想再做住院部工作了。”张晨下定了决心。
最终,五险一金、养老保障,这些现实因素,让她选择了乡镇卫生院儿科门诊岗位。“还是有点传统,认为有一个公立单位能接收我是最好的。”她说。
在基层,也能照亮一方天地
这份新工作来得比较顺利,也与政策助推有关。
长期以来,多数卫生院依赖全科医生兼顾儿科。但根据广东省“儿科医疗服务年”行动实施方案,乡镇卫生院必须配备专职在岗、持证合规的固定儿科医师,人口大镇、达标卫生院优先配备专科专职儿科医生。
入职卫生院后,张晨是这里唯一一名专科儿科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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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岗没多久,她就遇到了一例让她印象深刻的病例:一个孩子反复发作咽峡炎,发育正常,基本每个月都来看病,以往都按疱疹性咽峡炎治疗。
但张晨判断,这个孩子更符合“周期性发热-阿弗他口炎-咽炎-淋巴结炎综合征(PFAPA综合征)”的表现。
这是一种好发于5岁以下儿童的自身炎症性疾病,主要特征为每3至8周规律发作的发热,伴随咽炎、口腔溃疡或颈部淋巴结肿大。但这个病,卫生院里的同事听都没听过。
当她把疾病相关文献发到群里,就有医生来找她讨论。那位医生回忆起此前一个病例。经过讨论,张晨认为那正是周期性呕吐综合征,并告知了治疗用药。
“他们都是全科兼顾,对儿科没有我们专业,见得少,很多病就按症状治,好了不知道为什么,没好也不知道为什么。”张晨觉得,自己到卫生院是有意义的。
“作为一个小人物,你不足以照亮很多东西。但在相对落后的地方,你的微光可能会散发得更大一点。”张晨说。
她将这段经历发在社交媒体上,不少人问她怎么调整从三甲到基层的落差。张晨则表示:“其实,我没有什么落差感。”
在她看来,每个层级的医疗机构有各自的定位。顶级医院做科研攻坚,普通三甲处理疑难重症,基层做好常见病的就地解决,减少无谓的转诊奔波。
“没必要崇拜别人,也没必要瞧不起别人。你不管在哪里给人治病,目的都是治病,不需要区分他是城里的孩子还是农村的孩子。”
到乡镇卫生院后,张晨反而觉得“生活更有盼头了”。她高兴地说,自己不再把闹钟设成每天响,而是只设工作日。即将到来的“节假日”也不再让她嫉妒,而是期盼。
张晨的丈夫也是医生。作为骨科医生的他比张晨更忙,一天可能做十来台手术,晚上十点才能到家。前段时间丈夫的父亲突发心脏病住院,但夫妻俩都在上班,没有一个人能去守夜。
现在,她在工作之外有了更多的生活时间。很多人不理解她,因为三甲医院更体面,还有更大发展空间。但张晨并不这么认为。如果只看晋升,基层的道路反而更加清晰。
她已通过主治医师资格考试,但在前单位并不能得到聘用,因为还需要一年的住院总医师经历,而她始终无法下定决心担任“老总”。
在基层,只要考试通过、有空额就能得到聘用。从主治晋升至副高,政策也有扶持,看服务年限和临床工作情况;而在三甲医院,往往还需要科研成果。
当然,在卫生院也不代表可以“躺平”。在三甲,虹吸效应会为医生自动输送病人;但在卫生院,必须靠自己的技术和服务把病人留住。
“在基层,不允许‘只搞技术不搞服务’,你得同时做好两件事,否则病人不会来找你。”更现实的是,乡镇的熟人效应非常强,服务好一个家庭,背后可能是二三十个孩子;搞砸了一次,这二三十个也会一并流失。
基层医生是名副其实的“万金油”,什么都得懂一点。张晨已经准备向全科拓宽自己,譬如乡镇居民对中医药的接受度明显高于城市,如果只会西医,在很多场景下就有劲使不上。“我至少得做到能看懂方子,能评估一张方子的好坏。”
目前,张晨正在省会一所知名医科大学攻读在职研究生。研究生毕业之后,她打算继续留在基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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