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作“碳水脸”，压根不是为了健康

文 | 北方朔风

事实证明，互联网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能炒作起来。比如说最近几个月，一群人就在炒作所谓反对碳水的问题，还整出来个“碳水脸”概念。到了这一步，讨论的东西已经和科学毫无关系了，相反，我们倒是能从中看到当代传播学的很多现象。

还是先从所谓的“碳水脸”说起吧，脸部浮肿最主要的问题实际上钠摄入过多，导致出现了水潴留。盐过高这确实是国内饮食习惯的一个问题，确实明显提高心脑血管疾病的发生概率，有研究认为，降低国内人均食盐量，是可以较为明显提高人均寿命的。

至于脸型胖的问题，体重胖了都会导致脸发胖。能导致人肥胖的食物可是有很多种，脂肪显然有更高的增肥效率；至于美容爱好者常说的糖化问题，听起来都和碳水有关，但是实际上，导致糖化效应最明显的是加工之后的脂肪。总之，把脸的问题归结于碳水只能说是某种贩卖焦虑了。

当然了，对互联网有基本了解的朋友不难意识到，在互联网某种概念的传播，和这个观念的科学程度与正确程度经常没什么关系，关键往往在于能不能给人带来优越感。上到意识形态，下到手机品牌，只要能给人带来优越感的概念，互联网总是会自动传播的。所谓的碳水问题也是如此，大多数传播这种概念的人，严格来说根本不在乎健康或是科学，更在乎的只是相信自己有一种比普通人更健康的观念。

但是所谓的健康，实际上是个说简单很简单，说难很难的东西。比如说很多反对碳水的人，说是中国人吃碳水太多了，所以导致糖尿病。但是这个说法科学吗？恐怕并非如此。从研究结果来看，导致二型糖尿病的并不是碳水，而是肥胖，有研究证明，长期低碳水高蛋白饮食也会导致糖尿病。具体在我国，面食大省的山西和陕西都不算糖尿病高发省份。从具体情况来看，除了几个特例之外，糖尿病基本上还是遵循了越有钱发病率越高的规律。

更何况，糖尿病这个东西，和基因的关系着实有点大。知道在主要国家之中，哪个国家糖尿病发病率最高吗？并不是什么有钱的发达国家，而是巴基斯坦，其成年人糖尿病发生率超过百分之三十。虽然巴基斯坦和中国关系好，但是对这个国家有基本了解的人都知道巴基斯坦的经济情况很糟糕，甚至有吃不饱的风险，肥胖率也不可能很高。

这种情况下还有世界最高的糖尿病率，和基因的关系是相当巨大的。目前已知南亚人在胰岛β细胞相关基因上有更高概率出现突变，会明显增加2型糖尿病风险，同时增加严重程度。

健康问题可不是吃不成某种食物那么简单的事情，基因在很多时候是很奇妙的。因为基因的问题，亿万富翁可能远没有一个穷光蛋更健康长寿。

当然笔者并不否认，我国很多人的饮食健康习惯是有大问题的。只是如果从健康的角度来讲，国内最需要反对的饮食可能是奶茶。但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样的情况，反对奶茶的人从来都不少，知道奶茶不健康的人更多，可是反对奶茶的声音从来没有那么系统，更不会成为某种优越感的来源。

理由也很简单，因为当代互联网舆论还有一些特点，那就是互联网舆论场是遵循消费主义的规则的。谁有消费主义的价值，在舆论场声量就大。作为当代中国消费文化景观的一部分，奶茶自然是在互联网上有优待的。

观察互联网这些反碳水的，我们也会发现他们主要反对的是面条馒头之类的，但是如果涉及到西餐啊或是精致的糕点什么的，立马就哑火了，毕竟这二类食物，虽然碳水都不少，但是在消费主义逻辑之下，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个问题笔者是有切实感受的，笔者的毕设做的就是减盐相关的健康知识社会调查，其实知道盐多了不健康的人是很多的，但是这些年相关工作推进的并不顺利，提倡减盐的人固然有，但是并没有成为过主流的社会议题。

一方面，加钾盐在口感和健康上未必适合所有人；另一方面，它也明显缺乏消费主义所青睐的卖点——无非是在普通食盐里加入一点钾盐，价格比普通盐稍贵，却远不及那些打着健康旗号炒作、实际与普通盐差别不大的各种岩盐更具商业价值和宣传卖点。既然没有消费主义愿意为它支付溢价，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舆论来支持低钠盐这种更健康的生活方式。

如果再考虑到这些批评碳水的，往往同时还会卖各种比如说欧包，贝果，鸡胸肉之类的东西，或者直接快进到健身补剂，我们就更能理解互联网时代的舆论，在某种程度上是明码标价的。健康在影响舆论的因素里，并不能排到前五。毕竟消费主义从来说的都不只是某种产品本身，更多是这种产品背后绑定的某种舆论认同，消费主义的溢价大多数都花在舆论上了。相比之下，健康又值几个钱呢？

现在有了AI之后，这类看似有道理的垃圾信息更是能海量生产了

另外笔者也很清楚，还有些人支持这一点的理由是对于长辈的不满，属于代际矛盾的一部分。我国上一辈人的饮食习惯之中，碳水摄入量很高，蛋白质摄入量很低，这确实是个问题。但是很多人大概不知道的是，上一辈人和年轻一代饮食习惯不一样，实际上是有科学依据。

现在的研究已经证明，一个人年轻时候的饮食习惯，可能是会影响一生的，这些痕迹甚至可以通过表观遗传学进行检测，老一辈可能真的确实不擅长大量消化蛋白质。实际上有研究说明，老一辈糖尿病发病率高，很可能并不是因为他们吃的碳水太多，而是因为儿童和年轻时代的营养不足，使得他们的代谢机制处于一种特殊的模式下，增加了老年阶段的各种代谢健康风险，这就是所谓的“节俭假说”。

但笔者很明白，就算把这种事情说明白，在互联网上也未必有多少传播度，因为互联网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年轻人掌握了更多的话语权。在这种情况下，老一辈的生活方式，没那么被尊重。可是事实的复杂性，又何止是年轻人和老年人谁更正确那么简单呢？

除此之外，我们还不难发现，讨论碳水问题时经常会看到一些人说西方国家的饮食更健康之类的。笔者不否认某些西方国家的健康科普水平不错，但是考虑到中文互联网讨论的西方国家主要是美利坚合众国，笔者觉得这话着实有点奇异搞笑了。美国的饮食是多严重的糖油混合物堆砌，有判断力的人都应该知道。

或者我们换一个角度来看，西方国家都会出台各种健康饮食指南，参考这些健康饮食指南来算的话不难发现，各国的健康指南里，碳水要求的量都不低，最起码都远远高于某些反对碳水的人的标准。其实各国饮食指南更强调的是碳水结构的问题，要增加全谷物这类优质碳水，减少添加糖。

涉及到碳水和西方饮食，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健身圈子也参与了进来。从笔者个人的看法来说，健身圈子确实受到了西方观念的一些影响，尽管这些问题可能并不是什么蓄意的宣传，但确实让健康饮食的科普显得更加混乱。不少人在为低碳水背书时，很容易举西方健美运动员的例子。

但是我们也知道，健美运动员实在不是一个适合用来给健康这个概念背书的群体，这个群体药物滥用普遍会导致各种短寿问题。即便是完全不用药的自然健美运动员，在上台之前的减重过程，也是一个非常不利于人体健康的反自然过程，我国人均的运动量确实需要提高，但运动的目的应该是为了健康。

其次，拿这些运动员来给低碳水饮食背书恐怕也是不准确的。这些运动员哪怕是训练餐都需要有大量的碳水，包括米糊米饭意面之类的，没有这些碳水化合物，自然就没有肌肉量。肌肉不是单纯靠吃蛋白质堆出来的，对代谢有了解的人都应该意识到这一点。

再考虑到当下西方健美和饮食健康界参与的意识形态斗争，情况就更加复杂了。实际上，对碳水尤其是对米饭的攻击，是欧美白人至上右翼常用的手法之一，他们真的相信自己吃的食物更有武德。而很不幸的是，白人右翼和健身运动圈子关系十分密切。

虽然很多人都希望在日常议题讨论中能去实现意识形态化，但说到底这是一种幻觉，意识形态是无所不在的。欧美健美运动圈子盛产白右，看看他们对特朗普的支持率就不难做出判断，他们的人设实际上也很接近保守主义那一套。

他们的观念很容易影响到国内的运动健身圈子，虽然他们的健身经验和水平确实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但是国内相关圈子，显然很难把健身内容和意识形态分离开来。不过话说回来，既然严肃的学术界都避免不了这个问题，我们为什么指望健身行业能做到这一点呢？

这个过程也并非是美国的刻意宣传，更像是一种市场导向的结果，我们不妨先讨论一个问题，美国的右翼博主靠什么赚钱？可能有人会觉得是富豪赞助，但那其实是最顶流的博主才有的待遇。大多数博主必须要想着怎么样才能运行下去，发币或是播客赚大钱都需要人气，那么多数博主就会回归互联网最原始的模式，广告和产品，而右翼博主最常卖的产品就是各种补剂，如此一来，自然会带来各种连锁反应。

同时对碳水的争吵，可能还涉及到了美国的阴谋论。我们都知道现在美国公共卫生机构的主管是小肯尼迪，也知道他反对疫苗，但是疫苗只不过是他公共卫生观点中很小的一项，他更多的健康观点都在饮食上面。去年特朗普搞了一个要求美国可口可乐放弃玉米糖浆，换回蔗糖的事情，这背后除了制糖业的利益关联之外，就和小肯尼迪有关系。

以小肯尼迪为代表的一帮人，是真的相信美国的可乐和油炸食品是健康的，他们认为是潜藏在美国的阴谋集团用了错误的油和糖，只要用动物油和蔗糖，吃再多都是健康的。但是仔细想想，这可能吗？这不过是一种阴谋论，而非常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他们同样对于碳水有明显的反对态度。

当然除了健身圈子外，把这些错误的健康观念传入中国的还有华尔街和硅谷。之前在讨论张雪峰的事情时，笔者就意识到张雪峰的工作习惯和这些地方十分类似，都是在高强度的工作之后还要健身。当然美国做得更绝，除了这些之外，他们还有一些非常奇怪的饮食结构，还会使用一些莫名其妙的激素和补剂。他们使用类固醇的原因甚至不是为了肌肉，而是为了让自己更有侵略性。

笔者并不否认美国在医学研究上更先进，但是有些人也不该偷换概念把美国的健康理论都说成正确的。涉及到特殊的饮食习惯或是补剂，这些研究的质量和独立性都是极其值得质疑的，恐怕并不值得作为科学证据，大可不必拿这些东西为某些奇谈怪论背书。

真正科学的健康理论，其实哪个国家说的都差不多，各国推荐的膳食指南其实类似度很高，这点就足以作为证明。无论是饮食或是运动，我们都要讲适度而为，要让人有动力维持。比如说减肥，除了少数情况之外，比起短时间减了多少，更关键在于坚持下去，难以持续的模式对健康并没有益处，某些极端的方法也是如此。

比如说某些超低碳水的饮食或者是更极端的生酮饮食，显然并不适合大多数人，有研究证明生酮饮食带来的健康危害可能大于益处，生酮饮食可能只适合极少数病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合理的碳水摄入是必要的，我们更应该做的是调整碳水摄入的结构，增加全谷物摄入，降低添加糖和精致谷物，减少油脂的摄入。

在笔者看来，除了极少数紧急情况来看，想要保持健康的生活习惯，第一原则就应该反对焦虑。焦虑本身会影响健康，同时还会严重影响人对健康的判断。

大多数人并不需要那么极端的饮食和运动计划，只需要逐步对自己的生活计划进行调整，做到可以坚持下去的逐渐优化，这才是适合大多数人的模式，跟风健康潮流并不利于健康。

比如说对糖尿病患者来说健康的饮食方式，实际上对没有糖尿病的人群来说意义不大。反而有可能降低血糖的调节能力，比如说喝粥对于糖尿病患者不算合适，因为可能会带来血糖快速波动，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说，强调不该喝粥就意义不大。更何况精米粥和豆类杂粮粥的GI值有很夸张的差别，也不应该相提并论。说白了还是上文里提到的，对于普通人更应该做的是优化碳水摄入结构。

只是在当下这个一切话题都被互联网的焦虑所污染的时候，这样返璞归真的健康生活模式，真的能做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