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的高圆圆，为什么更耐看了
Sir电影官方账号作者 | 毒S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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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中有林》今天终于上映了。
这部在今年北影节获奖最多的华语片，Sir五一时就看过第一轮点映。
十分生猛，非常惊喜。
于和伟和乔杉分别拿下天坛奖最佳男主、男配，可以说实至名归。
但最令Sir意外的，还是女主高圆圆。
印象中，她总是那么温婉、清新，如白月光一般的存在——
这次却一反往常，演了一个烈焰般的“致命女人”。
鱼眼镜头直接怼着脸拍。
你可以清晰看到她眼神、发丝，甚至法令纹上的戏感。
那是一种被命运反复磋磨后的疲惫与苍凉。
是的。
这张过去一直被凝视的脸，这一次终于没有再停留在“好看”里。
她不再只是一个被别人观看、怀念、投射的对象。
而是第一次出现了“反凝视”的拧劲。
是什么样的故事，使人长出这样复杂的气质？
又是什么样的角色，激发出了高圆圆别样的潜力？
还是先从电影讲起。
01
《森中有林》改编自导演郑执（东北文艺复兴三杰之一）的同名中篇小说，典型的“东北往事”。
讲的是两个家庭、三代人，因为一桩命案而发生了数十年的纠葛。
原著对高圆圆饰演的王秀义这个角色，着墨不多。
她是男主单恋的对象，俩人总共就见过4面，关于她的形象，也大多来自于他人的描述和想象。
这在文学层面是成立的。
可若要拍成电影，就很难避免变成一枚“符号”。
所以电影《森中有林》最妙的一笔，就是把王秀义改编成了一个主体性很强的角色。
她不再是廉加海（于和伟 饰）的“春梦”。
而是真的与他有过一段旧情，刻骨铭心爱过彼此的恋人。
两人在故事中第一次同框，是遗憾分开的8年后。
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过去，廉加海是警察，王秀义是街边卖辣白菜的摊贩。
如今，他是送嘎斯罐的工人，而她成为了“大哥”的女人。
此间发生了什么，Sir不过多剧透。
但预告中有一个很巧妙的细节，基本交代了二人重逢后的关系——
王秀义的手。
她的虎口上，纹了一朵红莲花。
廉加海一看到这个纹身，便隐约感知到了她仍对他有情。
因为“莲”，也就是“廉”。
18年前，廉加海为了救王秀义，虎口被刀子划伤，缝了十一针。
而这道疤，她记了一辈子。
分开的8年，她把对他的念想，藏在了自己的手上。
重逢后第一次单独见面，是王秀义主动打的电话。
名义上是让他给她家送嘎斯罐，实际上，是做了辣白菜想请他来吃。
开门时她手上沾满了酱汁。
叫他来帮忙，两人的手黏糊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火辣辣的暧昧。
很快，王秀义便敞开了心扉。
她这些年攒下不少钱，等儿子考上大学，就离开那个男人，结束当情妇的生活。
她主动向廉加海提出——
“你跟我一起走吧。”
讲这句话时，高圆圆的语气看似漫不经心，眼神却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十分真挚。
她很聪明地没有把这场戏演成“苦情女人求爱”。
反而带着一点成年人的试探和自尊。
像是把真心藏在玩笑里。
然而，第二次在王秀义家里见面，又不一样了。
她的双手依然沾满东西：
白色的石灰浆。
此时她正在家里盯着工人拆地板，准备换上新的。
见到廉加海，既意外，又惶恐。
之前说好要远走高飞的事，也绝口不提了。
而廉加海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听说，王秀义的“男人”失踪了，对方老婆报了案，警察也查到了她头上。
他撩开王秀义额前的头发，看到淤青，想问些什么，却被她一把抓住。
眼神中流转过坚韧、隐忍、苦楚和无奈。
发生了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高圆圆在这场戏里，并没有大幅度的情绪爆发。
可她整个人都绷得很紧，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弦。
她不是靠哭喊或者爆发去传递恐惧。
而是整个人进入了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
手一直在下意识用力，呼吸是乱的，声音是颤抖的。
连看人的眼神都像在随时判断危险。
她把一个刚处理完尸体，精神濒临崩溃却仍强装镇定的女人，演出了一种动物性的惊惶。
△ 从手也能看出她的仓皇（右）
王秀义知道廉加海作为一名退休老警察，直觉很准。
白色的石灰浆，不过是她想掩盖自己曾双手血红的真相。
抓住他手这一刻，她其实是在赌。
赌他情深义重，赌他会心软放下原则。
谁承想，这起由她所起的命案，竟间接导致了廉加海女儿的意外丧生。
两人从爱人，变成了仇人。
爱而不得，终究败给了恨海情天。
这是王秀义逃不过的宿命。
也是她权衡利弊后的主动选择。
02
王秀义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简单点说——
迷人的危险，让人又爱又恨。
这样的形象，其实很容易使演员陷入误区，演成精于算计的泼辣美人。
但高圆圆对角色的理解，显然不止这一层。
电影中，王秀义并非东北人，而是一个北京人。
高圆圆在采访中说，一个女孩20岁从北京到沈阳，这并不是一个“向上”的通道。
“她的原生家庭肯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只是没想到，逃离一个深渊后，命运又将她拉入了更无尽的深渊。
20岁的王秀义，先后经历了未婚先孕，男友入狱，下岗，卖辣白菜被人纠缠等种种波折。
这些内容剧本并没有写出来，仅仅是演员给予角色的信念。
但也正因这些命途多舛的前提，你仿佛能天然地理解王秀义的人生排序：
先是儿子，再到自己，最后才是感情。
王秀义命苦，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苦情女人”。
而高圆圆身上原本比较“优雅”的气质，也恰好形成了一种反差。
她越温柔。
王秀义身上的锐利、倔强和危险，就越让人意外。
她有欲望，不羞于谈爱情或者金钱。
所以8年前，廉加海没跟她私奔，她便带着儿子自己走了。
后来为了儿子的前途，又甘愿给别人当情妇。
对方一再家暴，王秀义都忍下来了。
但她无法接受任何人对自己的儿子存在“威胁”。
因为寄托在他身上的未来，几乎是她的“孤注一掷”。
就像这场戏——
在高考冲刺阶段，儿子早恋被学校叫了家长。
愤愤赶来的王秀义，瞬间变成了一头炸毛的野兽，一边对儿子连掐带怼，一边和女孩家长激烈对骂。
高圆圆说，这是一种长期生活在不安全感中，不自觉形成的应激状态。
她必须在这个时候用一种绝对的方式来保护自己，保护儿子。
于是，下意识地把矛盾甩到女孩身上。
一种动物般的本能。
这当然不讲道理。
甚至有点可恨。
可你又很难彻底恨她，因为你知道，王秀义并不是天生蛮横。
她只是太害怕了。
Sir很少见到高圆圆出现这样表演状态，失控、尖锐、甚至有些歇斯底里。
但也正是这种“不好看”，让王秀义真正落了地。
可在一些得以喘息的间隙，王秀义也依然渴望爱情。
就好比和廉加海重逢后，情不自禁说出的那句——“你和我一起走吧”。
又比如。
廉加海骑着倒骑驴去等她下班，送她鞋垫。
两人一起去打保龄球、按摩、吃饭，像一对迟到了很多年的普通情侣。
和廉加海在一起的时候，王秀义笑得很轻松。
这一刻你会突然意识到：
她其实一直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能和喜欢的人，把人生重新活一遍的机会。
只是，这种间隙太奢侈，也太梦幻。
也正因如此。
后来他们的Be才那么无奈，那么刺痛人心。
尤其是“20年后再相逢”的那场戏。
20年后，此时已经步入老年的王秀义，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在三亚的民宿里梦游。
廉加海肺癌晚期，住在孙子开的民宿里疗养。
就像冥冥之中有神明指引一般。
她在院子里悠悠走着，最后径直来到了他的身边。
她问：“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他便下意识伸手抱住了她。
这一段高圆圆演得尤其微妙。
患病后的王秀义，许多记忆已经模糊了。
可她走向廉加海时，身体却像残留着某种本能。
高圆圆没有刻意去演“认出来了”，反而始终带着一种恍惚、迟钝的状态。
但当她抱住廉加海时，就这一个动作——
这一刻，宿命感拉满。
他们明明早已被命运折磨得遍体鳞伤。
一个失去了女儿，一个背负着半生亏欠。
可身体却仍然记得彼此。
你会突然意识到：
原来他们这一生，恨是真的。
但爱也从未真正消失。
没错。
廉加海和王秀义的感情，是一种“成年人的拉扯”。
而高圆圆的演绎，让人觉得王秀义危险的同时，也感到心软、心疼。
爱又爱不得，恨又恨不起。
你很难用“好女人”或“坏女人”去简单定义她。
而高圆圆表演最准确的地方，就在于她没有急着替王秀义洗白，也没有把她演成一种符号化的“红颜祸水”
而是演出了这个女人身上，那种被生活反复磋磨出来的韧劲。
和风情万种背后的失意与沧桑。
更重要的是。
她演出了一个人被时代、现实和母职层层困住后，依然不肯彻底熄灭的生命力。
她让人相信，为什么会有人跟这个角色恨海情天、纠缠三代。
03
过去很多年里。
高圆圆给人的感觉，一直是“被观看”的。
她太美了。
美到观众、导演，甚至影视行业本身，都习惯于把她放在一个“白月光”的位置上。
从《十七岁的单车》里的潇潇，到《倚天屠龙记》的周芷若，再到《咱们结婚吧》的杨桃，《一生一世》的安然......
她总是那个被凝视、被投射、被怀念的人。
大家都爱她身上的清冷、温柔和脆弱。
可与此同时。
这些气质，也在某种程度上，限制了她。
因为当一个女演员长期被当作“美”的化身时，她身上的复杂性，往往会被忽略。
所以，当王秀义这个角色出现时，高圆圆前所未有的心动。
因为王秀义不是一个需要她继续“讨好”观众审美的角色。
她不完美，不稳定，不总是体面，也不总是正确。
她有脆弱到近乎狼狈的时刻。
自2017年演完《风林火山》的刘思欣之后，高圆圆就对有一定灰度的角色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因为“灰度决定了复杂性”。
王秀义，就是这样复杂的女人。
而更重要的。
透过这个角色，Sir意识到，高圆圆如今对角色的选择与演绎，似乎都变得愈发自洽了。
表演上，她不再执着于维持一种“完美”的状态。
而是敢于表现自己更复杂的一面。
就比如王秀义身上，那种不流于表面的欲望、悔恨、私心等等。
《森中有林》中有大量近景、特写，甚至林场对峙那场戏，还用上了鱼眼镜头。
这种拍法其实很“残忍”。
因为直接怼脸，会变形，还会无限放大演员脸上的细节。
稍微演得用力一点，都会显得滑稽或者假。
可高圆圆反倒在这种镜头里，表现出了一种少见的松弛。
她允许疲惫、衰老和狼狈都留在脸上，那种令人窒息的献祭感扑面而来。
某种程度上。
这甚至比角色本身的突破更难得。
除此之外。
如今高圆圆挑选角色，也不再被剧本或人设框限在“适合她”的范围内。
而是去驾驭，去主动表达。
就像在服装品牌Edition所组织的哈尔滨专场点映&高圆圆见面会上，她谈及自己的改变：
可能这（森中有林）也是我作为演员生涯里面
非常不一样的一部作品
可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花板
但是这部电影让我看到了
我有掀翻自己天花板的勇气
我也希望
我把我的这份
在46岁依然不放弃的勇气
献给所有的女性朋友们
也许对很多演员来说。
年龄，意味着被选择变少，意味着慢慢退到边缘。
可《森中有林》里的高圆圆，却让很多人意识到：有些女演员真正的黄金期，或许恰恰是当她们终于不再执着于“被喜欢”的时候。
因为年轻时的美，是天赋。
但复杂，是时间给的。
那些被生活磨过的疲惫、隐忍、倔强、失意，还有终于敢于直面欲望与缺憾的勇气。
都是少女时代，很难与青春同时拥有的东西。
△ 高圆圆身着edition SEA合作系列
所以你会发现。
如今的高圆圆，已经不只是一抹“白月光”。
更是终于允许自己，长出了“裂痕”，也长出了真正属于一个演员的生命力。
而王秀义，正是那个让她完成了“反凝视”的角色。
高圆圆掀翻了自己的天花板，王秀义也没被命运压垮。
这部电影给了她们彼此一个机会——
一个演出了复杂的人。
一个遇见了懂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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