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的情书告诉我，情义比爱大很多

八百年不更新，看完《给阿嬷的情书》，忍不住更新一回。好电影自己会说话，本无须别人多解释。我还想说点什么，是因为超预期。

一 、不可能

进影院之前，看别人的评论，以为这就是一部回归均值的作品，因为这些年各种伪进步烂片太多，把观众恶心坏了，终于有一部讲传统价值的电影，所以让人喜欢。

但看到一半，我的反应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年代怎么还会出来这种电影？

现在市面上不都是那种“我许可你，你许可我”，左脚踩右脚就可以升天高潮的“觉醒”电影么？不都是“自己嫁给自己”，把封闭自恋当进步的闹剧吗？怎么还有人能写出阿嬷这样的故事？穿越来的？

各个平台都在打高分，包括豆瓣。批判很少（也有，后面说）。即便平时被舆论裹挟、戾气爆棚的原子人，可能此刻坐在影院里也流下了泪水。中文不死，情义不死，总有一天还是会找到你，让你知道自己还活着。

二、关于中文的故事

这不仅是情义的故事，也是关于中文和文明的故事。

“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江海万里，心中念你。”

观影中间，我想，这才是中文本该做的事情。

中文可以做什么？吵架、造谣、拍马、打拳、诉讼、编讼状、写小作文、炮制课题书、写八股论文……但中文也可以行云流水、可歌可泣，山川日月、鸿雁万里、经天纬地、传递情义。

情义，就意味着不是“个人”的事，而是相互的事。它需要文字来传达和承载。电影里的芸芸众生用语言文字串联起来，守护着生活和情义。

即便电影中那些粗话，也不会让人觉得违和，你不会去追究哪一句话是冒犯，那一句话是男凝，那一句话政治不正确。无须语言净化师来规训，这是江湖儿女的生活语言。

电影有一个隐蔽但核心的情节，就是女主角谢南枝学习中文。不少海外华人本不识字，通过什么方式记住中文？南枝家的旅馆里设置了私塾，爱扯淡的教书先生躲着警察教穷孩子们中文，既说江海明月，也讲马桶拉屎，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这就是传承。

中文，是老乡回报南枝的礼物。她学会了写信，终身坚持，不仅是为了对木生夫妇的情义，也是为了不让自己联系中文的血脉断绝。

信件是古老的延时交互语言。有交互，有等待，才有情义。今天的后现代人类鼓吹断亲、放弃，放弃沟通，放弃理解、放弃碰撞……把阉割社会关系当觉醒，最终只剩下个人的呓语和抑郁。呓语是无法有情义的。

情义是交互的艺术，也是时空的艺术。因为有距离，才有思念，才有误会，才有抱憾。因为有距离，才需要写信，提起笔，思绪才开始凝结。不写信了，即时通信了，方便是方便，情义就淡了。

前几年，和同样是非科班出身的音乐创作者翠花聊到过这事。她说现在不流行情歌了，那种讲深情付出的歌很难得到听众共鸣，可能是因为没人相思了。我说，写信打座机电话的年代才需要相思，现在有了移动支付，没办法相思，瞬间直达，唾手可得，5秒钟不回我消息，就是不在意我，罚你转我500块……

距离不仅是时空的，也是伦理的。有禁忌和克制的年代，才有相思和幻梦。很多陷入“启蒙”迷信的人，天天鼓励孩子去“解放”，去享乐，去轻罪化……无所禁忌，太易得到，反而厌倦了，迷失了，低欲望了。互联网消除了距离，接触机会多，倒是方便了诈骗——广撒网，崩老头。

我不是说骑驴就比乘高铁浪漫。恰恰是现代物质和技术保障让我们有条件怀旧古典，但也让很多人忘乎所以无病呻吟。我是想说，如何营造一份时空、伦理距离感，这种智慧并不过时。

我不是说传统就是好的，我是想说，把传统和现代割裂对立，本就是现代性的诡计。一味任性，只会变成巨婴。二者交融才是正道。二极管就是不懂这一点，才纷纷精神分裂。

这部电影既是传统的，也是现代的。谁敢说潮汕人不是现代弄潮儿？玩笑说一句，南枝长期冒充死去的木生给淑柔写信，瞒过了淑柔，这就相当于南枝把木生提炼成了AI skill，并且成功地通过了图灵测试。这个构思可太现代了。

当然，导演说构思是这样来的，之前拍潮汕纪录片做调研的时候，听到了很多侨民故事，才有了灵感。调查研究、深入生活、将心比心，不仅是方法论，也是一种生活和工作的情义。现在那些闭门造车搞流量骗绩效的东西，只能让人无fuck说。

给阿嬷的情书，给岁月以文明，对得起三千年中文。

三、情义比爱情大很多

这部电影也是关于“情”本身的元叙事。

南枝和木生的感情被处理得很含蓄。含蓄是情，否则是欲。当然电影也没有搞那么纯粹，没有回避七情六欲。开篇两个大妈怀念当年木生的胸板，就有所暗示。很多南洋华人重组家庭是事实，有人坚守也是事实。

南枝通过写信，让木生不死，可以说把木生内化在自己身上，这不是被夺舍，而是共生。这里面的心理机制，留给别人去研究。

南枝和木生之间有没有爱情？这不重要。情义比爱情大很多。爱情或者浪漫爱是启蒙时代必须的情感构造，对应家族和大共同体瓦解之后的小两口。私情就是个体对抗世俗封建的武器，具有宗教一般的地位，叫人死去活来，然后又变成资本利用的对象，被房产和彩礼压垮。情义不是私情，是克制的情与彼此传递的义交织，是维持共同体心血管的无数“支架”。

今天人与人的交往机制是“匹配”，有算法加持，每一个标签都必须对上，好像很精准，很现代，但这才是真正的刻板化甚至物化，是把每个人看作固定不变的性格个体。但爱情不是匹配，情义不是计算，而是敞开，是砥砺，是变化，当然也会受伤。什么伤害和意外都不接受，那是宠物，“最后一代人”把宠物式生活当浪漫。但宠物必被阉割。

在侨批局，南枝深情凝望木生的幽灵，在街头，老年淑柔喃喃凝望青年南枝的影子，这些眼神都应该进入电影史。

她们写下诗，江海万里，归期遥遥。被后现代杀死的东西还活着，漂流海上，这才是奥德赛。

我们当然知道，电影是理想化的作品，现实中人不可能都这么好，今天谁不是被功利算计的汪洋大海包围。电影剧本和制作的出炉过程，不也遭遇了某影厂官僚的算计和抛弃么？但人总要有念想和坚持，哪能一味喊着光鲜口号拼命向下沉。后现代人类终究也想要情义，只是常常把怨恨与抱团包装成情义。说什么girls help girls，看看电影里的人们是怎么做的。

当然，有人可以批评说这是两个女人在为一个男人守活寡，这是美化女性的苦难，是用封建家庭礼教规训女性。不不不，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样说的人才是被当代极端女权礼教规训的人。电影里，南枝和淑柔如果要改嫁，没有任何阻挠，是她们自己不假思索做出了选择。木生和南枝爸爸也没有再婚，有人说TA们应该找伴侣分担责任，但电影表现的是，社区共同体为TA们提供了很多帮助。

不是说这片子就没缺点，我觉得缺点可能就是人都长的太好看了，孤儿寡母的好像也没被欺负过，民风也太好了。

写稿子的时候收到一个陌生电话，平时我一向不接的，但看到这个号码显示的地址，我接了。对方是来推销线上国学课和算命术的。我说你是AI吗？他说这个不重要。我说：我看你地址是广东揭阳我才接的，因为你们那里最近拍出了一部超级好的电影，叫《给阿嬷的情书》，你要是个活人的话，就去看看吧。然后我就挂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