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女的白玫瑰与黑玫瑰 ——百年后再读《飘》

​《飘》动笔于1926年，距今整一百年。

由小说《飘》改编的电影，中文名《乱世佳人》不仅是美国好莱坞黄金时代的经典影片，也深深影响了四、五代中国人，比如，你总能遇到叫“思佳”的女同学，她们的中文名汉字可能各异，但她们的英文名一定都叫Scarlett。

由于费雯丽扮演的郝思嘉太经典，对四、五代的观众而言，她的脸早已焊死在郝思嘉的脸上。这对于《飘》成为经典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你若只看电影，不读原著，则没有任何的违和感：费雯丽的这张脸配得上人间所有爱情。

无论是她对白玫瑰、终身白月光小礼（Ashley）的爱而不得，还是跟黑玫瑰小瑞（Rhett）之间的爱而错位，看着都像是爱情“你证我证，心证意证”的推拉游戏。所有人都无与伦比地坚信不管是白玫瑰还是黑玫瑰都深爱她；即使到了片尾，黑玫瑰小瑞决定离开小思，你都觉得这不过是为了《飘2》埋伏笔，小思说她一定要挽回黑玫瑰，她肯定做得到。

可如果你读过原著，则会发现之前对费雯丽的贡献值还是大大低估了，应该是：《飘》的成功99%应归功于费雯丽的那张脸。

别不信邪。

打开原著，看到第一句话，就震惊了：

Scarlett O’Hara was not beautiful——小思不算美女。

在小思恒等于费雯丽的前提下，这意味着，凡尔赛句式“悔创阿里杰克马”“平平无奇古天乐”后面又有了新词“不算美女费雯丽”。

但是，到但是了，先有小说后有电影，在读小说原著时，请务必把费雯丽的那张脸抹去，把“小思不算美女”——即小思是五分女，这一事实钉死在脑海中，这才是所有情节得以开展和说得通的前提。

先简单介绍一下人物和情节。不用小美小帅了，因为作者原话，小思是五分女，不算美女；而高富帅则有两位，一位好人高富帅白玫瑰小礼，一位渣男高富帅黑玫瑰小瑞。小思爱白玫瑰小礼，但小礼娶了小兰；小思为了离白玫瑰更近嫁给了小兰的兄弟小查。由于美国南北战争爆发，小查生病死在军营，小思年纪轻轻成了寡妇；小礼参加南北战争并将怀孕的小兰拜托小思照顾，在没人手的情况下小思徒手为小兰接生。

战后小思娘家的庄园陷入困难，战后回家的小礼和小兰夫妇都仰仗小思赚钱生活。小思为了借钱，去亚特兰大找黑玫瑰小瑞，并打算勾引嫁给他，以解决经济困难。但小思的心思被投机商小瑞识破了，小思没得到钱反遭戏弄。在回去的路上遇到挣到一些钱的小弗，小思灵机一动成功嫁给了小弗并得到了钱。

小思通过小弗的钱经营锯木厂，并将其中一家交给白玫瑰小礼运营。由于战后亚特兰大非常混乱，在一次火拼混乱中小弗丧生，小思再度成为寡妇。在小弗死去的当日，黑玫瑰小瑞向小思求婚。小思从此过上了优渥的生活，由于小思心里一直有小礼，这激起了小瑞的不满，在小思小瑞的女儿因坠马不慎夭折后，小瑞决定离开小思。

先捋一下她和白玫瑰小礼。

她向婚前的小礼表白，小礼明确拒绝。拒绝就是拒绝，就是不爱。当然如果此时你的脑子里还是电影中费雯丽的那张脸，就会觉得这是爱情拉扯的开始。但接着一个重要的情节：小礼拜托小思照顾怀孕的老婆小兰。此刻如果还是费雯丽的脸，就会感到非常非常违和。小礼这样一个在南北战争初期就判断南方战败、接受过良好教育的种植园主的儿子，以当年的客观条件，必然应该把怀孕的妻子拜托给医生或者有经验、稳妥的接生婆。把她拜托给长着费雯丽这张脸的年轻女人，好比拜托三岁小儿押运金砖于闹市，简直一个真敢拜托，一个真敢答应。

可是，如果在小礼的心中，其貌不扬的五分女小思就等同于接生婆的形象呢？毕竟原著中小思之前生过孩子，算过来人，而且小礼还知道小思深爱自己。这就完全说得通了，这是“男神启用女备胎”的常规桥段。

有人说，小说是虚构的，那么认真做什么？作者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嗯，这就是名著与你写的小说之间的区别。也是一部作品到底算不算名著的金线。若是名著，葬花的只能是黛玉，绝对不能是熙凤：这叫故事情节与人物性格对不上。所谓违和感就是这么产生的。

再来，战后一贫如洗的小礼小兰夫妇都靠小思赚钱接济。小思也一心一意要给小礼更好的生活，又是给钱又是分股权又是安排工作又是给厂经营，而且小礼还完全不是经营工厂的料，直到40万字的《飘》结束，小礼的锯木厂仍在亏损中......不是，小礼一个男人，但凡他视小思为女神，都不可能靠小思接济，因为他要脸。但如果他根本不爱五分女小思呢？那没问题了，这是“男神享受女粉丝供奉”的基本操作、通用致富经。

还有一个人的态度必须以小思是五分女作为前提，且绝不能是费雯丽的那张脸——小兰。作为小礼的太太，她从未表现过对小思的任何吃醋，且从头到尾不知道小思喜欢小礼，这是小思觉得她愚蠢的原因。一个正常人，不分种族民族国籍文化教育背景，都对别的女人是否喜欢自己的丈夫极度清楚。且面对费雯丽这样的情敌，没有小兰这种生物。所以，小兰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她不觉得小思是威胁。设想一下，假如小兰是大美女，小思按原著是五分女，小兰就能表面上如此大度，并把小思当人脉处。实际上，原著能看到小礼深爱小兰，处处为其考虑，连小兰身体不好后，都可以不再要孩子。而对小思，只有一次砍柴时有短择冲动，而且还忍住了。

中文互联网有一点好，大家已达成普遍共识，男人的短择不算爱，且门槛可以无限低。因而，整部《飘》原著捋完，白玫瑰小礼就是不爱小思。不用洗。小思所有波澜起伏的内心世界都是自己与自己演内心戏。

再来捋重头戏，她和黑玫瑰小瑞。

小瑞从一开始调戏小思直接就说过一句话：“做我的情妇吧”。这句话的镜面话，相当于女人对一个男人表达：做我的提款机+力工吧；都可以自动翻译成一个字：滚。

因为即使男人真想让女人当他的情妇，或女人真想让男人做她的提款机+力工，他们都得想方设法稳住对方，至少说出“我马上离婚”或“哥哥最棒”之类的话；如果连这点廉价的情绪价值都懒得提供，那就是在说“滚”了。

但小思没有滚。

接着迎来了一个重要情节：小瑞在亚特兰大失守前夜帮助小思等出逃。考虑是战争时期，生存最重要，前番种种可以暂放。但是在出逃过程中，小瑞半途弃小思而走。不管最后一章怎么打补丁，说小瑞知道小思没有危险，但是在此章中没有体现。这节写得很奇怪，一来在战火纷飞的逃离途中把一车妇孺半路遗弃，根本不利于塑造黑玫瑰小瑞亦正亦邪的骑士形象；二来完全不为两者后续的爱情做铺垫。不要说小瑞吻了小思，就是这个吻写得极度突兀，情绪根本连不上，有点强制铺垫的意思。

如果这段情节写成，小瑞护送小思一车回到娘家庄园，小思正想表示感谢，小瑞不接受并扬长而去参军，会自然得多。否则，这一情节里完全没有体现出任何小瑞爱小思。实际上，现实生活里的暧昧对象若真进行了类似的操作，那就此生不复见了。（盲猜，这么写的原因大概率是原型做过相似的事情。）

但是，小思又见了小瑞。不仅见了，而且犯贱地说，愿意做他的情妇，愿意抵押自己换钱，但被小瑞统统拒绝。事情发展到这步，至少该女跟此男应再无然后。

可是，又可是了。当小瑞撩骚小思时，小思非但没有让他滚，没有正色拒绝，反而找他借钱。来来回回的相见，几场过场戏写出了小瑞逛青楼的既视感。（注：历史上的逛青楼主要是跟青楼女子谈恋爱；并不是发生关系，而且此事另算。）

这就是小思与小瑞的前半段。只看出了小思上赶子求人（不管是否只是由于他有钱有办法），没看出半点小瑞爱小思。如果把费雯丽的那张脸去掉，这就是一个傻女人拎不清的出尽洋相。

然后，高潮部分来了，小思的第二任NPC丈夫小弗刚刚去世，小瑞看望小思，当天就跟她求婚。这就完全女频爽文了。简直是一百年前的霸道总裁爱上两次丧偶、带两个孩子的我。并且，小思还很女频地拒绝了，直到由于霸总“强吻”“强制爱”，最后才同意。

婚后，继续爽文操作，小思过上了优渥的生活，霸总小瑞对她与之前两任丈夫所生的继子继女都非常好。但由于小思仍爱着白玫瑰小礼，所以决定与霸总小瑞分房睡且不再生孩子。霸总小瑞由于得不到小思的心而极度痛苦，在两人的爱女坠马夭折后，决定与小思分开。但小思此时决定要挽回小瑞。故事到这里结束。

至此《飘》这部小说已跌破名著金线。它的经典完全靠费雯丽——地球球花的颜值水平强行拉回。

再次强调，只有美成球花，才令人相信这一切都是爱情推拉，白玫瑰黑玫瑰都爱她。

可是，如果女主真是费雯丽级别的大美女，故事走向会怎样？首先，白玫瑰小礼将终结家族亲上加亲的传统，直接娶之，剧终。即使小礼因各种原因没娶，或战死沙场，黑玫瑰小瑞则直接娶之，又剧终。没有情节，写不了40万字。

此外，还有一个情节完全烂尾，名著金线以下：小思徒手为小兰接生。生产之前反复铺垫小兰骨盆狭窄，没有顺产条件；生产当天又是什么人都找不到，医生叫不来，黑人女仆谎称会接生实则完全不会，小思不得已咬牙硬顶，因而接生这场戏肯定应写得险象环生、波澜起伏；但完全没有，孩子就生出来了。盲猜作者本人应没有生产与接生经验，只知道烧热水等当年的常识。

除去女频爽文部分，小说《飘》揭示了一个公理：五分女是得不到高富帅的爱情。好人高富帅白玫瑰，不短择你，成为你一辈子的意难平、白月光；而渣男高富帅黑玫瑰只会短择你。

也正因为爱而不得、真假难辨，五分女是爱情内心戏最多的群体。但在各个族群中，五分女都是绝对主流，所以这种爱情纠缠与追求是普世的共情。而让球花演五分女的爱情故事，则是为这种普世爱情进行裱框与正名：让这种爱情有了被世俗接受的理由，并成为人间爱情之正道。

很多人认为五分女通常择偶欲远远大于择偶力，所谓人菜瘾大，听不懂话，恋爱脑病频发。但其实五分女只是选择听不懂，以靠近高富帅，以追求美好的爱情。五分女没说出口的是：短择固然没有长择好，但好过不择。不仅爱情，任何一样宝物，当你看到却够不到的时候，任何人都会选择试着够够，这没什么可被笑话。

并且小说中大幅描写了小思的一心搞钱，这极度贴合现代女性的日常，激起了更广泛的共鸣。另外，以一个普通人的视角写战时生存景象，以及美国当时的社会矛盾：南北矛盾、党派矛盾、种族矛盾等，可当成史料阅读；只是这部分内容属于弱情节的背景交代，一般容易匆匆跳过。这些是《飘》作为小说值得被肯定的那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