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解读：美伊战争的缘由及影响（三）

原创：桅杆，原载于“走进历史的深处”微信公众号。由于篇幅较长，分三次转发，此为之三。

五、美国为什么要打击伊朗？

1970年3月5日正式生效的《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其核心内容是：有核（武器）国家不转让；无核（武器）国家不准有（不研发、不获取）。实际上就是有核武器的国家抱团，不准其他国家拥有核武器。这个条约是联合国大会1968年6月12日表决通过的，自愿加入，有权退出，没有强制约束力。严格地说，只要不加入这个条约，就有权发展核武器。但前提是：有没有这个实力、能不能抗得住国际压力和制裁。

也就是说，如果不加入条约，就有权发展核武器，也不违反国际法和国际条约。关键是有核国家都不希望无核国家有核，况且伊朗还是美国和西方的敌人。面对国际社会压力，权衡之下，伊朗于2003年12月加入《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并签署附加议定书，中止铀浓缩活动，只保留和平利用核能权利。此后几年，伊朗在暂停铀浓缩方面数次反复，美国也因此多次威胁军事打击，并一步步升级制裁。

经多方数年斡旋，2015年7月14日，中、法、德、俄、英、美、欧盟和伊朗达成《联合全面行动计划》（即伊核协议），规定“确保伊朗的核计划只用于和平目的。伊朗重申它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寻求、发展或获取核武器”。该计划得到联合国安理会第2231（2015）号决议背书，由15个成员国一致赞成通过。这之后，伊朗一直在履行该计划，并接受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的严格核查。

但特朗普2018年上任后，单方面退出伊核计划，并加大制裁，使基本解决的伊核问题重新激化。此后。伊核问题一直是美国威胁打击伊朗的理由和借口。2025年6月21日，美国在双方谈判期间对伊实施有限打击。这是双方1979年交恶以来，美国第一次对伊朗实施军事打击。旁白一句：伊朗核计划最初是美国帮助下启动的，第一座核反应堆是美国在1967年提供的。

伊朗回击十分克制，打以色列沙漠，打美国基地事先通报。今年1月底2月初，美国主动提出美伊进行谈判。但2月28日，还在谈判期间，美国和以色列再次打击伊朗，并且第一轮打击就对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实施斩首。这让国际社会无比惊愕！此前笔者就认为特朗普是铁了心要打击伊朗。这什么这样说？看看年初美国给伊朗开出的核心谈判条件就知道了：

一是伊朗把浓缩铀全部交给美国保管；二是永久停止所有铀浓缩，拆除核心核设施；三是销毁射程500公里以上的导弹，停止支持地区所有盟友。这哪里是谈判条件？分明是要求伊朗全面缴械投降：不仅要伊朗彻底弃核，包括民用核计划；还要伊朗废掉国防能力。其中的导弹条款，以前美伊谈判从未涉及，国际社会也从未关注，大概率是以色列强塞进去的。

美国这次为什么要打伊朗？根源有双方历史积怨、核武问题、消除潜在战略对手、以色列国家安全以及中期选举等。逐一分析：对美国来说，历史积怨从来就不是什么大问题，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想想1972年尼克松到访北京就清楚了。伊朗发展核武器或许是个问题。战争前后，特朗普多次说“伊朗不能拥有核武器”。可这个问题早在2015年已基本解决，是特朗普再次把它变成问题的。

伊朗构建“抵抗之弧”，导弹与无人机技术与产量也相当可观，可以对中东美军基地、以色列国土及中东产油国构成威胁。但相对而言，目前伊朗国力仍然较弱，不大可能去主动挑衅现行中东秩序。乘此机会消除潜在威胁？这或许是个重要原因。至于中期选举，不能不说也是个次要原因：国际社会普遍认为特朗普不讲规则、不按常理出牌，一天三变、天天赢。现在打伊朗的风险全面外溢，打到难以收拾，不知道特朗普团队战前是否对此做过全面的风险评估？

上述因素相互交织，但核心原因，是维护美国自身的战略利益。长期以来，美国利用以色列与阿拉伯世界之间根深蒂固的领土、宗教与民族矛盾，长期主导并分而治之。一边扶持以色列，提供军事援助与外交庇护，将其打造为中东前沿支点，牵制并威慑周边穆斯林国家；一边为沙特、科威特、阿联酋等海湾产油国提供安全保障。掌控中东主导权、维护地区安全，是维护石油美元体系稳定所必须。这才是美国的核心利益所在。

关于石油美元体系，有一个说法流传甚广：说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后，为了维护美元的全球结算货币地位，美国在1974年与沙特达成多项秘密合作协议，其核心内容为：美国要求沙特出口石油采用美元结算，并将石油收入盈余用于购买美国国债等资产；美国为沙特王室提供安全保护，维护王室政权稳定。即所谓的石油美元协议。但笔者多方查证，也未找到官方或权威史料。但现实中的美沙合作模式及石油贸易结算规则，却与上述说法高度吻合。到底是真有密约、还是好事者归纳？

笔者偏向于后者。经反复查证和推敲，笔者认为，石油美元体系是美国与沙特出于迫切利益交换自然形成的：当时美元信用大幅下滑，美国深陷债务危机，迫切需要增量资金承接美债、托住汇率；第三次中东战争后，沙特面临来自以色列的严重安全威胁，自身军力不能自保，急需大国提供安全庇护。在这个背景下，双方一拍即合。据相关资料：当年6月8日，美沙签署联合声明，建立经济军事合作框架，形成“购债换安保”这一核心利益交换，即美国为沙特提供安全保护，换取沙特大量购买美债。购买美债必须使用美元；沙特收入主要来自石油，出售石油自然要采用美元计价结算。

所以，无需刻意秘密安排，在利益互换格局下，加之后来中东其他产油国及OPEC国家仿效沙特。这样，购买石油的国家就必须储备美元，自然形成了石油美元体系，巩固了美元地位。这些都公开的。彭博社2016年5月31日根据解密档案报道：唯一没有公开的，是沙特国王要求对购买的美债“严格保密”。美国的做法是将沙特美债持有量与其他14个产油国家混在一起公布。可以说，美元是美国霸权的基石，石油美元体系是美元的根基。任何对中东产油国的安全威胁，就是对石油美元体系及其背后美国霸权的威胁，都会被美国视作对手，必须对其遏制或打击。中东地区有可能挑战或威胁这一秩序的，之前有伊拉克和叙利亚。但前者被美国以“洗衣粉”为借口打残，后者被西方策动的内战搞垮。

伊朗虽被美国持续制裁，但国力在逐步恢复。从实力看，伊朗有能力制造中远程导弹；如果假以时日，也有能力制造核武器。在美国的中东地缘格局下，有一定实力的中东大国，命运只有两个：成为美国的盟友，如土耳其、沙特、伊斯兰革命前的伊朗；或美国的敌人，如当年的伊拉克、叙利亚、今天的伊朗。在中东穆斯林世界，现今或将来有能力、有可能挑战现行中东秩序的，只剩下伊朗了。况且，伊朗地理位置重要，可以控制霍尔木兹海峡这一重要石油运输通道。

历史积怨加潜在威胁，美国盯上伊朗再正常不过了。在数十年严酷制裁下，伊朗目前的经济民生十分艰难。为缓解困境，伊朗在2015年的伊核协议中做出重大让步，承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寻求、发展或获取核武器”。这对维护国家安全、重视民族尊严的伊朗而言，是一项痛苦的选择，不亚于当年霍梅尼决定与伊拉克停战。这次战前的谈判阶段，伊朗准备再次大幅让步，以进一步减少铀浓缩等条件，换取美国解除制裁。伊朗人很清楚，在综合国力上根本不具备与美国对抗的能力。

伊朗对美国的中东利益构成潜在威胁是事实。伊朗可以弃核、但不能弃国防。所以双方矛盾不可调和。此外，美国的中东战略和以色列的安全利益高度重合：都是要消除可能威胁其战略或利益的国家。所以对美国与以色列来说，伊朗有能力制造核武器、能制造中远程导弹，且反美、反以。这就是原罪。有观点说：这次战争，美国是被以色列拖下水的，或是被犹太利益绑架的。笔者认为，以色列最多只是推手，不可能主导。

从承诺弃核、到冲突中高度克制，表明伊朗主观上不想打仗，客观上也不具备实力。这次伊朗全面和强力反击，是真的被逼急了。因为美国和以色列这次突破了国际法、国际信义和宗教信仰三大底线：一是违反《联合国宪章》，侵略一个主权国家；二是谈判过程中搞偷袭，违背国际信义与基本道义；三是对最高领袖实施斩首行动。尤其是斩首最高领袖，是对穆斯林宗教信仰与情感的严重亵渎。

这让伊朗政府对美国彻底丧失了信任，使双方矛盾彻底失去缓冲空间，也是伊朗全面反击和造成战争风险外溢的关键因素。这一次，伊朗不再克制，不仅打击以色列境内目标，攻击沙特、科威特、阿联酋等国境内的美军基地，还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占全球石油产量约30%的波斯湾地区战火纷飞，导致石油供应中断、航运瘫痪，国际油价大幅上涨，全球能源格局与地区安全秩序遭遇剧烈冲击。

有人对伊朗打击沙特等国的美军基地及相关设施提出质疑。实际上，伊朗的行动具有国际法依据的：1974年联大第3314号决议《侵略定义》规定：一国以其领土供另一国使用，用于对第三国实施侵略行为即构成侵略。美军是侵略，海湾国家为美军提供基地，同样构成对伊朗的侵略，伊朗有权实施反击。此外，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甚至威胁封锁曼德海峡，明摆着把全球经济拖下水，似乎没有多少负罪感。因为战争是美以挑起的。

六、国际秩序有可能重塑

美伊战争后续如何发展？4月11日，美伊在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进行了第一次谈判。双方都开出了要对方投降的条件，诉求几乎没有交集。这样的谈判除了消耗时间，没有任何意义，因而第二次谈判迟迟没有落地。目前，美国面临中期选举，战争及高油价已经影响到共和党选票；伊朗军力已被大量消耗，应该更不想打。双方嘴上都在赌狠，实际上都耗不起，所以先停下来缓缓气。

第一次谈判结束后，双方嘴上高喊，但都没再动手。战争打了2个月，不只是交战各方耗不起，世界经济也耗不起。相关国家的斡旋还在继续，无论如何艰难，美伊后续大概率还会坐下来谈。谈判的结局无非三种可能：一是双方或一方重大让步，达成全面协议；二是彻底谈崩，战火重燃；三是谈不成、也不再打，或达成最低限度停火协议。大概率是第三种可能，恢复战前的冷对抗态势。因为根本矛盾无法消解，双方冲突会长期化、反复化，烈度会降低。

战争的结局，除非伊朗接受美方的投降条件，否则美国信誉和价值将大幅贬值：全球霸主搞不定一个国力算不上中等的国家，对中东产油国提供全面安全保护的承诺也被伊朗导弹炸碎。这非常严重，石油美元体系的基础开始动摇。据说沙特已将国家安全“外包”给巴基斯坦。如属实，则明显是对美国投下的不信任票，也是一个重要提醒和认知：在主权安全上依赖他国，哪怕是世界第一强国，关键的时候仍然靠不住。

美伊战争对世界经济影响巨大。首先给全球能源安全体系敲响了警钟。中东是全球石油主要供应区，年原油出口占全球的比重超40%。美伊冲突导致波斯湾石油外运受阻，国际油价暴涨，全球通胀上升，石油进口国经济承压，甚至出现石油短缺。对波斯湾石油依存度较高的国家和地区，肯定要重新审视石油进口多元化、供应链安全及新能源替代等政策。

这场战争估计不会久拖，对世界经济的影响可能也是短期的，但对地缘政治格局的影响将是深远的。按照联大《侵略定义》：一个国家的军队轰炸另一国家的领土，即构成侵略行为。美以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完全符合这条定义。美以直接侵略一个主权国家，并且没有任何理由或借口。按德国总理默茨在战争爆发后的说法，是严重破坏“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

这个秩序的核心，是以《联合国宪章》等国际法为基础，是二战后由美国主导建立的。但自苏联解体以来，美国多次在没有联合国的授权下，找借口或无端打击弱小国家。从国际法角度：第一，伊朗有权和平利用核能；第二，没有证据证明伊朗在研发核武器；第三，即使研发核武器，任何国家也无权对其打击；第四，未经安理会授权，美国发动打击就是侵略。美伊战争再次向世界发出一个危险信号：强权即真理；大国可以无视国际规则和道义，随意对他国发动战争。

从关税战到攻击委内瑞拉、从威胁吞并格陵兰到打击伊朗，种种迹象和行为表明：美国似乎要砸烂由其主导建立的现行国际秩序。笔者认为：秩序的维持需要制衡；没有制衡力量，秩序必遭破坏。苏联解体前，两超争霸、也相互制衡，实际上维持了一种平衡。苏联解体后，制衡力量消失，美国独霸全球，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开始失效。

这次美伊战争中，一些迹象值得关注：第一，连中等强国也算不上的伊朗，居然扛得住美以高强度和持续打击，其反击的力度、韧性和范围也大超预期；第二，欧洲没有像以往那样跟风，多位欧洲领导人批评美国和以色列，西班牙甚至拒绝美军使用其基地打击伊朗；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是海湾产油国这次遭伊朗打击，“购债换安保”这一石油美元体系的根基被动摇。

伊朗的韧性、欧洲的觉醒、中东国家的切肤之痛。笔者认为，美伊战争或许会提供一次重大机会：这些国家有可能汇成一股新的制衡力量，重塑一个多极制衡的国际新秩序。果能如此，将是这场战争对未来世界格局最重大的影响。时代大趋势螺旋式前进，世界不大可能倒退到二战前的丛林法则状态。经过一段时间的动荡和博弈，国际秩序将回归平衡。笔者对此颇有信心。

结束语：中国2025年从海湾六国进口2.45亿吨原油，占比达42%。如果战争长期化，影响非常大。好在近几十年，中国布局原油进口多元化、充石油储备、石油替代产业已初见成效。和平发展环境对中国无比重要！美伊战争有诸多启示，最主要的：一要加大能源运输安全保障力度，二要推动多极化的国际秩序，三要继续积蓄综合国力。在动荡世界，需保持定力，静观风云，做好自已的事。

（全文完）

参考文献：

《希波战争史》，希罗多德（古希腊）著；

《伊朗四千年》，霍昌·纳哈万迪（伊朗）、伊夫·博马提（法国）著；

《伊朗五百年》，阿巴斯·阿马纳特（美国）著；

《伊朗伊斯兰革命及其世界影响》，陈安全著；

《基辛格回忆录：动乱年代》，基辛格（美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