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河里的鱼,为什么50年后,才又可以吃了?

最近看到一条诡异的新闻:时隔50年后,纽约哈德逊河里的鱼终于可以吃了。

对于我这种,从没出过国的土著,实在不能理解,贵为宇宙中心,全人类最繁荣的城市,他们河里的鱼,以前竟然是不能吃的吗?而且是:已经50年都不能吃了!

不是说好了纽约是金融中心,说好了美国早就去工业化了吗?而且,是什么污染,要治理50年?这可是纽约啊!

于是随手查了一下,发现这还真的是一个非常值得讲讲的故事。

500

首先,说说这个污染,是一种叫多氯联苯的东西,化学式大概是PCBs。

这个东西,不是在水里,而是在淤泥里,很难降解。通过食物链富集后,会导致鱼类毒素严重超标,对人类健康可能引发皮肤损伤、不孕不育甚至癌症。

其次,早在上个世纪70年代,就发现这种物质对环境和人的伤害很大,禁止了排放,但是却一直没清理。

真正的清理工作,拖到2009年才开始,这都过去30多年了。

为啥这么晚,核心问题当然是谁出钱的问题。

按一贯的思路,当然是谁污染,谁掏钱。

美国人也是这么想的。早在1980年,他们就通过了《超级基金法》,核心就是,要求谁污染谁治理,而且是先治理,后追责。

哈德逊河这个污染的责任人,很好找,就一个,大家都还非常熟悉,通用电气,简称GE。

简单来说,从1947年到1977年,GE在距离入海口约300多公里的地方,有两家生产电容器的工厂,而多氯联苯是电容器绝缘液的关键成分。

这期间,他们共向河里倾倒了大概600吨的多氯联苯,并引发了一系列问题,1976年,官方就不得不下令:禁止吃河里的鱼。算起来,到现在,刚好50年。

500

那这50年到底都在干什么呢?

最开始,大家当然都在等GE出钱解决问题。

GE不干,它的理由也很简单,之前你们没说不能排放发;所以之前的排放不能算我的错。于是就打官司,一直打了二十多年。

与此同时,为了少出钱,GE还在干另一件事,就是不断找专家造舆论,说淤泥中的这玩意,清理起来会让污染物重新扩散,不如让其在河道里慢慢降解。

至于请了多少专家,花了多少钱,不知道,但估计肯定因此产生了不少学术成果。

GE的话虽然听起来没毛病,但《超级基金法》要求对过往污染可以无时限追溯,所以GE也是躲不开。

2002年,联邦环保署经过十多年论证,确定了清理淤泥是更好的办法,强迫GE必须要干这活了。但它还最后挣扎了一下,到最高法院起诉《超级基金法》违宪,想从根本上躲避这笔天价开支。

结果,官司当然是没打赢。

于是到了2009年,清淤工作才真正开始,此时距离停止排污,已经过去了超30年!

说实话,这是一项不小的工程。

一共200多万立方米的淤泥,从河中挖起来,还要尽量避免河水扰动,造成二次污染。也就是说,从河里挖的时候,就必须把淤泥和河水隔离开。

所以,等到真正清理完,仅施工前前后后6年,就花了10亿美元;等到2019年联邦环保署确认清理合格,前前后后治理,已经花掉了17亿美元。

17亿美元,这不是一笔小钱。但我查了一下GE在2010年的全年总营收和净利润,分别为1502亿美元和126亿美元。

500

看到这,我本以为,这又是一个资本家为了少花一分钱,也要不顾公众利益,费尽心机各种逃避责任的故事。但随后我发现,在《超级基金法》下,等着GE治理的项目,不是这一个,也不是十个,而是76个。

这一个项目就花了十多亿,如果所有项目都一起清理,GE估计真的要破产了。

所以,他们的策略就是脱和托。

所谓脱,就是想尽办法,让自己不用对这些法律颁布之前的问题负责,包括打违宪官司,都是为直接脱身;实在没办法,就只能托,尽量延长开始治理的时间,分批清理,否则真的扛不住啊。

好在这76个项目,并非都像哈德逊河污染这么严重,花费这么大。而且,超过三分二的项目,GE只是联合责任方,不用一个人扛。

因此,几十年过去了,算上哈德逊河,陆陆续续,总算还是解决了几十个,现在估计还剩40多个没解决干净吧。

GE是怎么摊上这些事的呢?

作为美国工业巨头,此前它的业务涵盖了电力设备、航空航天、军工、化工、塑料、电子元器件等众多重污染领域,在全美有几百家厂。

而且,它曾经也收购了不少企业,这些企业以前污染造成的后果,也要算到它头上。

总之,以前赚钱赚的有多爽,后边污染的包袱背的就有多大。

那么哈德逊河清理之后如何呢?

其实也不如何。

4月初,纽约州卫生部发布的消息中,除了报告“50年后,河里鱼能吃了”这个惊天喜讯之外,也给这个“能吃”加了很多限制条件。

首先,只解禁了某个河段的鱼;

其次,该河段也不是所有鱼都可以吃,建议选择条纹鲈鱼。鲤鱼或小口黑鲈是不推荐的。

此外,每个月最多吃四餐,吃之前,要去除鱼皮和脂肪。因为这是多氯联苯最容易富集的地方。据说这样可以消除50%的残留。

就是说,鱼体内的残留,还是有的,只是相对安全了而已。

可见,美国人是深切懂得“抛开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这句知乎名言的。

500

但50年啊,都至少过去了两代人了。

相当于:一个小孩子从小被告知这河里的鱼不能吃,等到他长大,再把这个常识,告诉自己的孩子,再等到自己孩子读大学了,现在政府突然说,河里的鱼,可以吃了,你猜有没有人敢吃?

反正媒体采访的人,没一个人敢的,虽然这其中不乏钓鱼佬——在这条河里钓了这么多年鱼,就没吃过,现在更不指望了。

关于哈德逊河的故事,就这样讲完了。

以前读书的时候,总说西方是“先污染,后治理”,只是没想到,他们“后治理”的“后”,后的这么厉害。

可见我们的“后发优势”,不仅在所谓的技术上弯道超车,还在社会发展理念上的少踩坑。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个要记牢靠了,千万别忘。

最后,我不知道我国哪座城市的主要河流,里边的鱼是不能吃的。如果有人知道,可以告知我。

我国水体污染的典型案例,我记得的是昆明的滇池。

读书的时候,老昆明人给我讲当年是如何在滇池游泳,现在站在岸边都能被臭晕。但那也是2000年初的事情了。

于是随手在网上查了一下,滇池水质早就已经是Ⅳ类,草海更是到了Ⅲ类,而且从2012年,滇池就允许捕鱼了,后边还搞了一个捕鱼节,百舸争流,头鱼拍卖,和查干湖冬捕一样,一条鱼卖好几万,也是给云南旅游又添了一道小菜。

500

写到这,本来该为我们的治理,我们的体制,虚荣骄傲一下。

但又刷到了渔猎齐哥在河北蠡县的视频,机井里从地下70米抽出来地下水,竟然是红色的。当地农民,就是用这样的水,来浇灌麦地的——当然,周边有工厂。

有网友留言说,他们那边的工厂就是通过打井,把废水往地下排放的。关键是,这样说的网友还不止一个,而且不止一地。

只能说,果然,天下资本家都是一样的。

500

站务

全部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