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研学见闻(二)纽约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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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快速索引
转场纽约
认识纽约,从地铁开始
一见如故
种姓社会
City Walk
流失海外的国宝
大都会博物馆知识洗礼
唐人街
作为一名80后中国人,我对纽约最早的印象来自于1990年代热播电视剧《北京人在纽约》。电视剧片头那段话脍炙人口,后来被大量引用和改编——“如果你爱他,就把他送到纽约去,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他,就把他送到纽约去,因为那里是地狱。”
我的好基友老赵(见《环游库尔德斯坦见闻录》),游历过全球一百多个国家,自诩“世界公民”。他对纽约的评价很高,称其为“世界首都”。他说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的文化多元性比得上纽约,在这里你可以找到世界上的任何种族,可以遇到说各种不同语言的人……
我终于也来到了纽约,虽然只有匆匆三天半,并且其中两天都泡在大都会博物馆,可我终究对纽约这座城市建立起了一个初步的印象。用我的话来讲呢,这里就像一个“高配版的孟买”。我并非什么都要扯到印度,而是纽约给我的感觉跟孟买实在太像了——贫富差距有如霄壤,种姓层次写在每个人的脸上,既是天堂又是地狱,乃是进行人类学和社会学观察的绝佳环境。就好像孟买不同于印度任何其他地方,纽约也不同于美国任何其他地方,具有无比独特的不可复制性。我认识的朋友普遍对纽约有着两极分化的评价,就好像人们对印度的评价一样。我甚至可以断言——假如你喜欢纽约,那多半会喜欢印度;反之亦然,如果你忍受不了印度,那你多半也会诅咒纽约这个地方。

转场纽约
11月14号下午结束了檀香山艺术博物馆的参观之后,我在檀香山机场还了车,进了老旧的航站楼值机安检。值机可以全自助,而机场安检的效率奇低,安检员的配置恰如美国当下政治正确的缩影——有雌雄莫辨的跨性别人士,嘻嘻哈哈一直在跟同事聊天说笑;有肥胖的黑人大妈,坐在椅子上连挪动屁股都显得费劲儿;有中年危机目无表情的白人妇女,需要复检的行李不递到她面前,她绝不会主动伸手拿一下……因此尽管安检排队的人不多,检查也很难说有多认真,却花了很长时间。
过了安检之后,我发现檀香山机场国内航班和国际航班的登机口居然都在同一个区域——也就是说,虽然我乘坐的是美国国内航班,但乘坐国际航班走的也是同一路通道,不需要出海关。
当我发现这一情况时相当诧异,作为中国人,我们把严格的出境管控视作理所当然。但在美国,入境边检很严格,出境却完全没有边检,拿了登机牌直接过安检去登机口就行了;国际航班和国内航班的登机口都混在一起,没有独立的国际中转区。我以前就听说过从美国转机需要先入境,需要预留好入境窗口排队的时间,否则可能会赶不上后面的转机航班——直到在美国本土坐了飞机,我才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会这样。
那么问题来了——谁来确保乘客有前往目的地国家的资格呢?航空公司。我后来离开美国的时候体验了一把出境流程,航空公司会在登机口进行查验护照,乘客出境记录也经由航空公司的系统获取。这种制度表面上看是美国一直鼓吹的“自由”理念的体现——是否有权进入美国需要由联邦政府决定,你假如要离开则是你的个人自由,通常不会限制。但从本质上来讲,这是一种深层次的国家自信。因为真正的国家自信从来都不建立在贬低别国的反智小视频之上,而是体现在不存在也不担心人口外流、资本外逃。加拿大、新西兰、澳大利亚这几个国家,也有跟美国类似的出入境制度。假如啥时候美国也开始实行严格的出境边检,那么就说明真的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美国对中国公民的吸引力固然在过去的二十年中有所下降,但对世界上其他大部分国家的公民依然有着不可抗拒的巨大吸引力。
从檀香山到纽约要飞9个小时,航程8000公里。我乘坐的是夏威夷航空,机上有免费的无线网络。无线网络用的是“星链”服务(Starlink),速度相当快,体验相当好。我之前也用过中国国内航班上的无线网络,那体验只能说聊胜于无吧。这令我不由感慨:美帝毕竟还是有其先进之处,“星链”这么科幻的玩意儿,居然被他们做成了。
航班抵达纽约的时间是早上,在飞机上看见了晨曦中的曼哈顿。我很早就看过关于曼哈顿历史的纪录片,曼哈顿是一座狭长的岛屿,拥有极为规整的城市规划,街道比北京还要横平竖直;北京的中心是故宫紫禁城,曼哈顿的中心则是占地巨大的中央公园。金主被遣返后,我重新订的酒店位于曼哈顿以北的布朗克斯(Bronx),“只要”八百多人民币一晚(不同季节价格浮动很大,我去的时候刚好属于感恩节前夕的旺季),是除了青旅之外能够找到的最便宜的住宿之一——纽约青旅床位也得好几百。查了下导航,从我降落的肯尼迪国际机场到酒店,需要倒三部轨道交通,花费11.5美元。我掐指一算——乖乖!坐趟地铁都得80块钱人民币。我当时坐了一整晚的飞机,身心俱疲,一想到要拖着行李倒三部地铁多少有些望而生畏。于是又查了下出租车的价格,查完我就死心了——30公里左右的路程,优步上网约车要70刀,将近500块。

▲从檀香山到纽约,比从上海到檀香山更远,历时9小时,行程8000多公里

▲从飞机上很容易辨认出晨曦中的曼哈顿,不是因为那些摩天大楼,而是因为狭长而漆黑的中央公园

▲美国机场的国内航班,下了飞机之后都会直接从登机口出来,来到候机区

▲机场里的纽约风景画
我想起去美国前一个月,刚好在上海接待了几个美国朋友。我建议他们在上海市内玩的时候可以坐地铁,这样效率最高最方便。可他们偏不,无论到哪儿都要打车(网约车),即便早晚高峰堵在路上也无所谓。因为他们觉得上海打车实在太便宜了,而在美国平时根本打不起车(即便他们生活在美国也是如此),产生了一种“报复性消费”心态。除了打车之外,他们似乎觉得下馆子、住酒店、买旅游纪念品也跟不要钱似的;嫌我推荐的300块一晚的酒店太便宜,非要去住外滩2000块一晚的酒店——当时我觉得有些夸张,但经过了这次美国之行,我终于能够理解他们了。去美国之前我觉得花100块给孩子买玩具买衣服都好贵好浪费;去完美国回来——100块不就15美金嘛!太便宜了!买买买!
在美国你把美元折算成人民币,看啥都贵;在中国你把人民币折算成美元,看啥都便宜——这便是之前小红书上中美人民大对账的真相。对现状不满的中国人民只消去趟美国(其实不限于美国,全球很多国家都通胀严重),就能轻松找到生活在国内的幸福感。
我回国后跟朋友交流这个问题的时候,朋友则告诉了我这样一件事:他有次带着一个瑞典哥们儿去中国西部某地,打了一辆跨城网约车,路上遇到突发状况有所耽搁,前后花了两个小时。西部那边的网约车本来也便宜,叠加各种平台优惠啥的,达到目的地显示的最终车费只要70多块钱。结果那个瑞典哥们儿懵逼了,含着热泪硬塞给了司机200块人民币小费,说这么少的车费是不人道的,对不起人家花的那么多时间……然后那个网约车司机也懵逼了,两个人在那里互相懵逼。
这故事听着跟段子似的,但你只要体会过这两年欧美大幅通胀后的物价就明白真是如此。不由想起2024年在伊朗打车——10公里车程只要1美元,20美元可以包车一整天——我当时也觉得很对不起伊朗的司机。
认识纽约,从地铁开始
下了飞机之后我老老实实拖着行李跟着指示牌去坐了轨道交通,第一段机场快线(Jamaica Train),短短十分钟的车程花了8.5刀,真心抢钱。出站换乘市域地铁,花35刀买了一张7日票(7-day unlimited pass),可以在7天内无限次乘坐纽约地铁(单次的票价是3美元,不限距离)。照片时间戳显示,从肯尼迪机场搭乘机场快线,到布朗克斯出站,总共花了将近两个小时。
我对纽约地铁的脏乱差早有耳闻,可百闻终究不如一见。且不说扔在站台下的大量垃圾,也不论睡在站台上的流浪汉,最让人难忍的是弥漫在车站里的尿骚味。虽然我没有直接看见,但墙角根白花花的尿渍,说明了有很多人在这里随地小便。
我后来在纽约City walk的过程中发现,纽约市内找厕所是个大难题——熙熙攘攘的曼哈顿,作为全世界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区之一,居然找不到一间街边的公共厕所!单从这点上来讲,曼哈顿还比不上孟买的达拉维贫民窟。餐厅里虽有厕所,但很多都上了锁并挂着牌子,表示厕所只供顾客使用;而那些高档酒店都有门卫,我也不好意思进去上厕所……眼瞅着一个大活人快要让尿给憋死了,最后解救我的是纽约公共图书馆(New York Public Library)——正是电影《后天》(The Day After Tomorrow)里的那个图书馆。我当时实在憋不住了,发现图书馆可以进,试探性地问了看门的黑人保安大爷,里面有没有厕所。那个黑人大爷驼着个背,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我,用典型的黑人口音一字一顿对我说:“嘿,这是纽约市政府的图书馆,你居然问我有没有厕所?来,小兄弟,你听我说,前面那个地方左转,进电梯,按带有五角形的那个楼层,出去以后……”
我按照黑大爷的指示找到了厕所,难以置信地看到女厕所门外居然排着长队——看来被如厕问题所困扰的远不止我一个人,街上那些衣着光鲜的纽约客们,同样只能跑到图书馆里上厕所。
一座人人向往的世界顶级大都会,却连上个厕所都那么难,令我颇有些大跌眼镜——甚至有人专门开发了在纽约找厕所的应用程序。大家可以想象,连街上都找不到厕所,地铁站就更指望不上了,逼得人们只能在站台上随地便溺。除了没厕所之外,纽约的大部分地铁站也都没有手扶电梯以及无障碍设施,换乘的时候不得不提着行李箱上下台阶,这让我无比庆幸只带了一个小箱子。

▲机场线属于门面工程,看起来还是比较像样的。但它的票跟地铁票不通用,距离也很短,票价比上海的磁悬浮还贵

▲出机场后看到纽约的第一眼

▲机场线出站通道

▲由于系统老旧,大部分地铁站都没有扶手电梯

▲这个楼梯左边封闭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在加装电梯

▲作为对比,上海地铁换乘没有电梯会上新闻……44级楼梯其实也就三层楼而已。

▲进入到了纽约地下城的一面

▲即便是德里、加尔各答的地铁也没见过那么脏

▲轨道上的积水很可疑

▲这是我在印度火车站拍的火车铁轨,人家至少知道要把垃圾捡掉,然后撒上生石灰消毒

▲站台里面流浪汉相当多


▲超市购物车是美国流浪汉经典配置,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把购物车搞进来地铁站来的

▲给大家对比看一下印度火车站台的露宿者(因为火车晚点),环境是不是比纽约要好?

▲这是纽约地铁站的墙面,上半部分漏水,下半部分是尿渍

▲即便在印度,我也没见过人们会直接在火车站台墙角尿尿,纽约如何上厕所是个大难题

▲我后来路过纽约公共图书馆

▲厚着脸皮进去找厕所

▲如此漂亮的一座建筑

▲成为了纽约市民心照不宣的“公共厕所”
与纽约地铁的肮脏相匹配的,是其设施的陈旧落后。纽约早在1904年就开通了第一条地铁,是世界上最早的轨交系统之一——换句话说,人家的地铁从清代就开始运营了。纽约绝大多数站点在1940年之前就建好了,运行了一个多世纪,搁在上海的话随便一个车站都可算是“历史保护建筑”,然而这也让纽约地铁成了典型的“屎山代码”。比方说很多线路的信号系统都是1930年到1960年期间安装的,按照目前的更新速度,全部升级这些信号系统需要175年。至于车站设施无障碍化,据说要到2055年才能完成改造——这在整个北美地区都属于相当落后的水平。
另外,经常会有人拿纽约地铁24小时运营来说事儿,认为纽约地铁的落后和脏乱差“情有可原”,因为人家没时间维护。
说起来,纽约地铁24小时运营也算是个历史遗留问题,大凡资本主义国家在原始资本积累阶段都离不开“血汗工厂”,工人要三班倒,公共交通必须24小时运营才能确保人们通勤。这就跟国内大城市的“夜宵线”一样,在深夜提供最低限度的公共交通保障。我在纽约坐了几天地铁之后发现,纽约地铁绝非不维护,“24小时运营”也只是相对而言的——一来,纽约有不少地铁线路本来就有快车和慢车两条线路,快车只停大站,维护的时候关掉其中一条线路就行了。我有次不小心坐上了快车,我要下的那站没停,被带到了很远的地方,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车站飞速掠过却无法下车。二来,夜间低客流时段,纽约地铁其实会局部停运;就算在平时白天,也经常会有站台或路段封闭维护。
后来有“老纽约客”跟我说,纽约的地铁说起来24小时运营,其实一年到头都在修,而且永远修不好,也不可能修好——在美国搞维修就跟我们国内承包基建一样,都是特别捞钱特别有油水的行当,百万漕工衣食所系,怎么可能让你修好?

▲我帮我儿子搭过一个纽约地铁的乐高积木,地下正是这样的结构

▲进站闸口有防逃票挡板——当然,我看到黑小伙儿还是能直接跳过去

▲纽约地铁说是24小时运营,事实上处于一种长期交替维护的状态,出行的时候必须注意维护信息

▲这种比较新的地铁站,才安装有电梯(左下角和右下角指示牌)
让我特别感慨的一个状况是——刚刚在飞机上还在使用飞速的“星链”无线网络,一坐上纽约的地铁却没网络了,这跟咱们中国的典型情况完全是反的啊!我们早就习惯了飞机上断网,地铁上刷刷刷。
我琢磨着这件事儿:美帝有能力让飞机上不断网,难道会没能力让地铁不断网了?归根结底,是没有足够的动力去干这事儿罢了。因为像伊隆·马斯克这种权贵压根儿不坐地铁,人家志在星辰大海,地铁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大家不要以为地铁更快更方便,我在上海就认识一些从来没坐过地铁的权贵朋友——因为他们都有专职司机,随到随走,车上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更不用操心停车问题……出行有没有专职司机,乃是划分权贵和普通有钱人的金线。有钱人很多,而权贵很少:财务自由只需要靠努力和一点运气就能实现,成为权贵主要靠命。
纽约的地铁正是这座城市“地狱”的一面,设施老旧只是一方面,其安全性也很成问题。
我前文提到过,出于对隐私的顾虑,美国整个国家的监控都很少,尤其公共场合安装监控很受诟病。正因如此,2025年刺杀美国保守派领袖柯克(Charlie Kirk)的枪手才能够顺利逃脱。
与我们中国监控全面覆盖不同,纽约的地铁里也没啥监控。在美国的影视剧里面,纽约地铁车厢、地铁站台通常是经典的实施犯罪场所。你只要到纽约地铁实地一看就会发现,这种剧情设置无可厚非。
大家想象一下,假如你深夜孤身一人在没有监控的地铁站台或车厢,突然有人对你实施犯罪,你很容易就会被逼入死角,连逃都没地方逃;而罪犯得手后却能够轻易利用站台复杂的地形逃脱,这岂不是就是完美犯罪场所?1970到1980年代,纽约地铁的犯罪率高到普通市民晚上都不敢坐地铁,从而导致地铁客流的下降、养护经费的缺失,地铁设施和服务进一步变得恶劣……这种情况直到1990年代才经由市政拨款略有改善,但纽约地铁的恶名却并没有彻底翻盘,依然缺乏配套设施,依然有着较高的犯罪率,随处可见垃圾和流浪汉。就我看到的情况而言,纽约地铁甚至可以说连印度都远远不如。假如我是生活在纽约的权贵,有专车接来送往,谁会冒险去坐地铁?而普通人呢,就算纽约地铁再脏再臭再不安全,他们也只能坐——他们恨纽约的地铁,却也离不开纽约的地铁,因为没有其他更便宜更快捷的选择。
我不是富人,住不起曼哈顿的酒店,只能住在北边的布朗克斯,每天坐地铁往返曼哈顿。布朗克斯和曼哈顿上城区的街区规划一目了然——东西走向的是“街”(Street),编号顺序由南向北,一共编到两百多号;南北走向的是“大道”(Avenue),编号顺序由东向西,一共也就十来条。记住几条主要的大道,再看编号大小,就算不看地图也能知道自己大概在哪儿。
我住的地方在168街,地铁会路过大名鼎鼎的洋基体育场。这里属于布朗克斯南区,居民主要都是拉丁裔和非裔,所以我坐地铁遇到的大部分也都是这两个族裔。有次我在地铁上看到一名拉丁裔年轻妈妈带着女儿乞讨,妈妈看起来三十不到,而她的女儿约摸两三岁,应该就跟我的女儿差不多大。这个妈妈一边乞讨一边在地铁车厢里对女儿拉拉扯扯,不时责骂,女儿唯唯诺诺跟在身后……看到这个场景,我的眼泪当即就控制不住流了下来。自从有了儿女之后,特别容易对人家的小孩子产生共情——相比之下,我女儿的生活是如此幸福,幸福到甚至会让我在看到这种场景时产生一种负罪感。可我显然也帮不了什么,纽约的穷人实在太多了,很多人都是自己背井离乡偷渡到美国选择了这样的生活。家乡的人或许还以为他们生活在世界上最好的“天堂”,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资本主义“地狱”。就我所见,或许是由于很多非法移民未能纳入美国的社会保障体系,纽约穷人的生活状态,真心比不上中国底层穷人。在今时今日的中国,无论是繁华都市还是穷乡僻壤,都几乎不可能再见到邋里邋遢、吃不饱饭、以行乞或拾荒为生的小孩子。我走到中国的任何一个地方,至少孩子们都是干净体面温饱无虞的。
布朗克斯的街道上看起来有些萧条,电影《小丑》(Joker)便是在此取景,以贴合哥谭市的压抑感。有个老“纽约客”告诉我,这里曾是全纽约乃至全美国最恐怖的犯罪地区,原来是黑帮和毒贩的地盘,很多房子被火烧过,从外面看是个黑黑的窗户洞。不过我这次并未深入探索布朗克斯,没有体会到他讲的高犯罪率——当然这种事情最好还是别体会。
我抵达酒店是早上九点,按规定要下午才能入住。我打算把行李寄存在酒店,当天抓紧时间City Walk——虽然刚下飞机很疲惫,但一来我没地方可以休息,二来前面说过倒时差的诀窍正是在于白天忍住不睡觉,刚好可以把纽约和夏威夷的5个小时时差倒过来。
酒店前台的小伙子特别友善,帮我存好行李后,主动表示我可以去餐厅吃自助早餐,让我十分感动——这是我入境美国以来,第一次坐在餐桌上吃饭。之前檀香山的酒店早餐要额外付费,我就没去吃。
吃完早饭,我开始了纽约的City Walk。


▲往返布朗克斯的地铁会经过洋基体育场,我在影视剧里无数次听过其大名,纽约的棒球队就叫洋基队。现在的体育场是新场馆,旧场馆在边上

▲纽约地铁里,有色人种的比例远高于白人

▲要是光看这张照片,告诉你这是纽约,你信?我以前说过,加尔各答给我的感觉就好像人类文明消失后,一群猴子占领了原来的人类城市——纽约有时也会给我这种感觉。

▲妈妈带着女儿在地铁兜售零食——早年上海地铁里也有。现在别说是法律上禁止地铁乞讨,即便中国街头真的出现这样的孩子,热心市民肯定也会立马拍下来发网上,然后让相关部门介入解决

▲这些年我在国内也走了很多老少边穷的地方,最大的一个体会就是——无论哪里都已经看不到穷孩子了。这张照片是我2007年第一次进藏时拍的,两个藏族孩子在甘孜州九龙县的国道边拾荒捡矿泉水瓶,现在已经见不到。无论到什么样的偏远山沟沟,孩子们都穿得干干净净,学校的硬件设施都不差。

▲全纽约犯罪率最高的地区——布朗克斯




▲酒店内外完全是两个世界,这是我在美国第一次坐在餐厅里吃饭
一见如故
虽然第一次来纽约,但我其实早就认识、甚至可以说早就熟悉了纽约这座城市。
我一直觉得,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我们读过的书、看过的电影、听过的歌、走过的路、爱过的人……所编织起来的总和。从这一意义上讲,我在很大程度上是被美国文化浸润着长大的——我知道1960年代以来大部分的美国著名歌手、乐队,看过1960年代以来大部分的美国经典电影,我对这个世界的知识启蒙源自于高中时开始接触的《美国国家地理》和探索频道。尽管如今的美国从扩张转为收缩,但我们无法否认前几十年美国对整个世界拥有强大的文化影响力;我固然是看着《黑猫警长》、《天书奇谈》、《大闹天宫》、《哪吒闹海》长大的,也是看着《变形金刚》、《忍者神龟》、《机械战警》、《成长的烦恼》长大的。
通过这种浸润式的潜移默化,我对美国几乎所有的州和大城市都耳熟能详,大部分还通过相关的经典影视作品甚至是电脑游戏建立起了具体的印象。比如迈阿密有《疤面煞星》(Scarface),旧金山有《勇闯夺命岛》(The Rock),底特律有《机械战警》(RoboCop),费城有《洛奇》(Rocky),巴尔的摩有《火线》(The Wire),拉斯维加斯有《赌城风云》(Casino),西雅图有《实习医生格蕾》(Grey’s Anatomy),洛杉矶有《侠盗猎车手5》(Grand Theft Auto V,游戏),波士顿有《波士顿法律》(Boston Legal)、《辐射4》(Fallout 4,游戏),怀俄明州有《断背山》(Brokeback Mountain),阿拉巴马州有《阿甘正传》(Forrest Gump),蒙大拿州有《黄石》(Yellowstone),明尼苏达州有《冰血暴》(Fargo),新墨西哥州有《绝命毒师》(Breaking Bad)……大家都该知道当年NBA有多火爆吧?光是通过NBA那些球队的名字,就相当于知晓了几乎所有的美国大城市,不少还附带了解了当地的土特产——比方说一听到“丹佛金块队”,即便不知道丹佛在哪儿,也该知道当地有金矿。
跟纽约相关的电影、美剧更是不胜枚举,仅仅是我追完的美剧——《老友记》(Friends))、《老爸老妈浪漫史》(How I met Your Mother)、《破产姐妹》(Two Broken Girls)、《夜魔侠》(DareDevil)、《亿万》(Billions)的故事便都是以纽约作为舞台展开的。而且吧,通过影视作品认识的纽约甚至可以跨越时代,比方说《美国往事》(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中看到20世纪初“禁酒令”下的纽约,《教父》(The Godfather)中1940年代黑帮执法的纽约,《蒂凡尼早餐》(Breakfast at Tiffany's)中1960年代纸醉金迷的纽约,《出租车司机》(Taxi Driver)中1970年代夜幕下蒸汽朋克的纽约,《蜘蛛侠》、《复仇者联盟》(The Avengers)中的当代纽约,《我是传奇》(I am the Legend)中人类灭绝后纽约;在好莱坞的灾难片、科幻片中,纽约更是不知道已经被摧毁了多少次……正是出于对影视作品的熟悉,使得我一看到纽约公共图书馆,立马就认出这是电影《后天》取景地。帝国大厦、中央公园、布鲁克林大桥、中央车站、时报广场这些地标,就跟北京天安门、拉萨布达拉宫、武汉长江大桥、杭州西湖一样,从小就在我的心目中占有一席之地。
这种对纽约的全方位熟悉,使得我在跟纽约人打交道的时候也相当丝滑。我后来从巴尔的摩飞洛杉矶,邻座是个主修艺术和心理学的纽约妹子,同她聊了一路。我惊讶地发现,跟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美国人,竟然几乎没有文化隔阂——她其实要比我小很多,我的年纪完全可以当她爸爸。但我们看过同样的经典老电影,喜欢同样的美剧,都对大都会博物馆赞不绝口,都颇为欣赏纽约的多元文化……老实说,中国的00后的小朋友,都很难跟我有那么多“共同语言”。他们没经历过“全球流行文化大爆炸”的1990年代,从未切身感受过迈克尔·乔丹、迈克尔·杰克逊那种如同“天神”般不分国界的文化统治力——进入互联网时代后全球文化变得多极化、碎片化甚至是政治化、反智化,今后恐怕很难再出现这种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巨星了。那妹子跟我说,她觉得纽约有“三绝”——艺术(Art)、美食(Food)、人(People)。我说艺术和人这两点没毛病,但美食嘛——作为一个中国人实在不敢苟同,欢迎她到中国来品尝真正的美食。
我们聊起纽约的物价问题,她告诉我即便是纽约当地人也觉得纽约的物价高得难以承受,尤其是疫情过后像疯了一样涨价;在纽约兼职打两份工相当司空见惯,她有阵子同时打四份零工,然而也仅够日常开销,根本存不下钱。
另外根据一个“老纽约客”的说法,纽约物价虽然相比美国其他地方要贵一些,但以前一直都很稳定,十几年不带涨价——牛奶永远是0.99刀一加仑,鸡蛋永远是1.29刀一打。新冠疫情之后,物价就开始疯涨,涨幅让人感到“恶心”,简直不让人活了。
老实说,经历过了檀香山的物价暴击后,我对纽约的高物价似乎已经有点麻木了——吃不起饭大不了就不吃呗,反正也待不了几天。
我的纽约City Walk,从南边的布鲁克林开始。我最想看的纽约地标,就是这座19世纪的工程奇迹——布鲁克林大桥。这座桥在影视剧里已经不知道见过多少次,我还看过关于其建造过程的纪录片。布鲁克林大桥在1883年建成之时,是世界上最长的悬索桥。这座桥让我啧啧称奇之处在于,它的两座桥塔不是当代建筑常见的钢筋混凝土,而是用石灰岩、花岗岩再加上天然水泥粘合而成,光看建筑材料的话,似乎并不比金字塔高级多少。但布鲁克林桥使用了很多当时最先进的技术,如钢缆系统、气压沉箱;并且桥面居然宽达双向六车道(包括一根应急车道),这一宽度是桥塔拱门宽度决定的,无法在后期改建拓宽,如此设计在19世纪无疑相当超前。我怀疑像印度这样的国家,今时今日都没有能力修建布鲁克林桥这样的工程。
布鲁克林桥有专门的步行和自行车通道,是后来加装的,位于行车道的上层。大量的游客聚集在此参观打卡,一如我们国内的网红景点,比上海的外白渡桥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却也有许多纽约市民在此跑步,不免与游客发生摩擦——我在曼哈顿繁忙闹市也看到大量跑者,感到有些费解——纽约公共绿地和空旷街道并不少,为啥他们非要在最拥挤的地方跑步?这就好像上海人非要去南京路步行街跑步一样,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首站选择布鲁克林桥的另一个原因,还在于我个人的“朝圣”心愿。我从小到大最喜欢的电影《美国往事》正是在布鲁克林拍摄,而其经典电影海报的拍摄地点,则是毗邻布鲁克林桥的曼哈顿大桥下方。我步行走到桥对岸,找到了海报的拍摄点,发现那里就像上海的武康大楼一样,也已经成为了网红打卡点。
与此同时我还注意到了一件事:《美国往事》电影海报上表现的是100年前的布鲁克林(曼哈顿大桥建成于1909年),事实上拍摄于1980年代;现在站在同一位置看到的景象,不能说是很像,只能说是跟海报上一模一样。

▲布鲁克林桥头这一片有很多游客,有点像上海的外滩城隍庙吧

▲曼哈顿这个地方,由于下面是稳固的花岗岩基,天然适合修建摩天大楼

▲终于看到了布鲁克林大桥实物

▲人行桥面使其天然适合观光打卡

▲同心锁起源于中国,现在已经传播到了世界各地

▲桥上有关于这座大桥的修建历史和相关技术介绍



▲复古铸铁路灯,保留了140年前的原样。最早是煤气灯,灯杆上保留了点灯/熄灯时用的脚踏;投入使用后很快就改造成了电气灯,原来的中空煤气管道刚好用来穿电线



▲中间最高的是伍尔沃斯大楼(Woolworth),落成于1913年,曾是世界第一高楼;右边水绿色尖顶的是华尔街40号特朗普大楼(Trump Building,更出名的那座叫Trump Tower,不是同一个建筑);左边正在修建的是布鲁克林塔(Brooklyn Tower)

▲桥上“禁止摆摊”(No Vending Allowed)的警示牌上贴满了各种亚文化贴纸

▲违章摆摊

▲桥下的立交桥。



▲布鲁克林区的City Walk指南

▲《美国往事》海报的拍摄地点,这个地方不难找,地图上搜电影名称就能搜到

▲电影海报

▲这个街角的建筑跟40年前拍这部电影时一模一样

种姓社会

我们中国有句话:百年历史看上海,千年看北京,三千年看陕西。美国这个国家起源于东海岸的13个殖民地,历史上限不过两百多年,波士顿、纽约、费城这一溜走上一圈,就差不多可以把美国历史看完。费城、波士顿等地关联较多的是20世纪之前的历史,比方说咱们耳熟能详的波士顿倾茶事件;而纽约则可以代表美国这最近一百年的历史。
如果说20世纪是美国的世纪,应该不会有太多人反对。纽约在一百年前创造了一个超级大都会的范式,这个范式依然宏伟壮观,但它就像我在珍珠港看到的密苏里号战列舰一样——老了。无论其早期规划多么超前和优秀,终究蒙上了厚厚的尘埃。历史的荣耀渐渐变为沉重的包袱,这里几乎每一寸土地都已经被占用,维护和改造这座城市的成本,比重建一座新城市还要高。于是,一切沉疴痼疾都被默许着,在暗地里腐朽着;地铁线路正如同这座城市硬化的动脉,修修补补迎接下一个百年;曼哈顿的整体规划在当年无疑相当超前,然而这一规划如今也局限了它的发展,你会发现曼哈顿本岛几乎没有什么立体交通,因为横平竖直的街区很难再建设立交桥……
纽约虽老,但仍令我敬畏不已。毕竟我所看到的这座城市,早在百年多前就已定型的;大部分中国人连火车都还没见过的时候,纽约人已经坐着地铁上下班了。上海和迪拜林立的高楼固然震撼,可并不会有一种奇迹的感觉;然而百年前的纽约,那是真正的人间奇迹。《海上钢琴师》(The Legend of 1900)电影片头,来自欧洲的新移民坐船横渡大西洋抵达纽约时激动大喊“America”的场面,大约就是现在的一百年前。彼时曼哈顿的天际线全世界独一无二,无人能否认这一座奇迹之城、未来之城。

▲美国有历史的地方大部分集中在东海岸的13块殖民地,因此我对美东的兴趣远大于美西

▲《海上钢琴师》中的一个镜头:欧洲新移民看见纽约时那种热切的眼神(电影截图)

▲一百年前的纽约就已经有着跟现在差不多的地平线(电影截图)

▲这张照片是1932年拍的,绝对是那个年代的中国人连做梦都想象不出的图景
纽约依然在不断建设新的摩天大楼——世贸双子塔倒塌之后,帝国大厦曾一度重回纽约第一高楼的位置;二十多年过去后,它现在只是纽约的第八高建筑(如果算上天线高度是第七高),更高的7座大楼都是新建的。纽约虽老,但源源不断的年轻人、新移民给这座城市带来了无尽的活力。
这正是纽约让我感觉神似孟买的第一个方面,孟买也有大量百年老建筑和摩天大楼,也有着源源不断新鲜血液的涌入,孟买城铁就跟纽约地铁一样修修补补用了上百年。但更关键的一个方面在于,纽约就跟孟买一样,有钱人和穷人完全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相互之间的阶级壁垒难以跨越。纽约的“种姓”虽然不像印度种姓那样由血缘决定牢不可破,但在阶级分层的观感上真的异常相似——有人生来就在罗马,有人生来就是骡马。我在回程飞机上跟那个纽约妹子说起我的这一判断,她立马瞪大眼睛附议——Exactly!(正是如此!)
我在纽约街头,能够强烈感受到不同社区的人群仿佛隶属于不同“种姓”——比方说曼哈顿上城区看到的白人女性,身穿高档时装,或牵着狗,或推着婴儿车,一副生人勿近不可一世的样子,一般都属于“纽约婆罗门”;不过这些“婆罗门”不一定是白人,也可能是亚裔、中东土豪、东欧富豪——“上流社会”这个词正是为这一群体发明的;只要你的钱够多,就有机会进入美国的上流社会。《破产姐妹》中落魄之前的卡洛琳,以及麦克斯为其做保姆的碧琪(Peach),都是典型的“纽约婆罗门”,活得非常不接地气,动不动就“何不食肉糜”。
举例而言,住在曼哈顿的“纽约婆罗门”平时讲话提到曼哈顿绝不会用“曼哈顿”这个地名,而是叫“The City”——“The City”指代且仅指代曼哈顿,不需要另外说明。这是他们特有的自我身份认同,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表现。对于“纽约婆罗门”而言,曼哈顿是毋庸置疑的宇宙中心;假如你住在曼哈顿本岛以外的布鲁克林、皇后区、新泽西,在“纽约婆罗门”眼里都属于“乡下人”,他们有个专门的词称呼这些人——Bridge and Tunnel,因为他们是通过桥和隧道才跟曼哈顿有了联结。
布鲁克林区、新泽西、长岛等周边地区的中产阶级,很多都在曼哈顿上班,属于相对体面的白领打工族;不管他们是否住在曼哈顿本岛,都可以算是纽约的刹帝利。《老友记》、《老爸老妈浪漫史》中的那些主角就属于这一类。皇后区的非裔,散布在唐人街、布鲁克林、法拉盛的亚裔,又属于另一些种姓,靠着各自的营生在纽约挣得了一席之地;而布朗克斯的黑人和拉丁裔移民,收入和地位都最低,很难想象他们要如何应对纽约的高消费。我问过纽约当地人,然而连他们都不知道这些人平时究竟何以为家、以何为生。

▲纽约很大,但只有蓝色的1属于The City,住在其他地方的人都叫做Bridge and Tunnel

▲纽约的人种分布:红色是白人,绿色是亚裔,蓝色是非裔,橙色是拉丁裔

▲《破产姐妹》中塑造了一个经典的“纽约婆罗门”形象(美剧截图)
有人肯定要问:那么前阵子网上引起热烈讨论的“美国斩杀线”到底存不存在呢?
我从美国回来后才听到人们开始讨论“美国斩杀线”。首先,我非常讨厌“斩杀线”这个脑残中二的提法,但我也得承认这个现象客观存在,跟我实地了解到的美国社会情况大致相符。其实美剧《无耻家庭》、《破产姐妹》就已经很真实地反映了底层美国人被困在自己阶层中的现象。前两年有一部很受好评的电影《无依之地》(Nomadland,是由中国女导演赵婷导演的),讲的是中老年中产阶级遭遇工厂倒闭的“斩杀”后,开着车四处旅行打工、成为“现代游牧民”的故事。金·凯瑞早年演过一部电影叫做《新抢钱夫妻》(Fun With Dick And Jane),讲的是事业有成的中产家庭,如何在失业后的几个月内走投无路走上犯罪之路;而同样的失业情况若发生在中国,则可以参考电影《逆行人生》——无论如何你还可以去送外卖不是嘛!中国跟美国的一个显著不同在于,除了富豪和赤贫之外,中国工薪阶层的分界线相对模糊,月入一万和月入五千的生活不会有太本质的区别;但在美国这就属于两个阶层,有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孩子会接受完全不同的教育。《逆行人生》的故事结局固然有那么一点理想化,但毫无疑问的是,如果电影主人公高志磊这种中年被裁员、叠加父亲中风、同时有高额房贷要还的情况发生在美国中产身上,大概率会被“斩杀”。
关于真实的美国生活,我后面还会结合我在中产社区的所见所闻详细展开跟大家讲讲。

▲其实到底有没有斩杀线,看这个图就明白了。这张图显示了全球不同财富水平的人群在不同地区的比例,如何解释北美不存在20-40%这一区间的人群?
通过这张图也可得知:欧美的中产搁在中国属于富人,中国的中产搁在印度属于富人;印度的所谓中产搁在中国只能算穷人,搁在美国则是要面临斩杀的……
另外需要注意,这张图没有统计到最贫穷的10%人口,同时最富有的10%人口使用了不同的显示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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