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信任，如何调停？中东和平的真正难题

Club提要：北京对话特约专家、CGTN时政评论员艾那·唐根（Einar Tangen）撰文指出，中巴提出了“五点倡议”，但伊美之间的核心问题是信任崩塌而非政策分歧。他分析，中国的角色是“平台赋能者”，旨在为中等强国开辟磋商空间。若要实现中东和平，需要多国共同参与的地区安全架构与可信的国际担保机制，否则地区冲突与核扩散风险将持续升级。

（翻译｜李雨琪， 核译｜金地、韩桦）

3月31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外交部长王毅在北京同巴基斯坦副总理兼外长达尔举行会谈，围绕当前国际和地区冲突问题深入交换意见（图源：中国外交部）

作者引言：

以下文章阐述了我的个人观点。我担心华盛顿和德黑兰都未及时关注到中巴两国的五点建议，除非有一个由主要中等强国主导的和平进程——一个能够推动美国停止对伊朗军事行动、伊朗（在面临真正的经济孤立威胁的情况下）停止攻击其邻国的和平进程。

局势正在急剧恶化。伊朗的担忧和不信任很可能会使其走上继续发展核武器的道路，而这只会让整个地区更加动荡。真正可行的和平之路可能需要包含以下条件：美国撤销在该地区的所有军事基地、以色列放弃其核武库以换取伊朗在可核查的国际框架下放弃其发展核武器的意图、美国向伊朗及其他受其军事行动影响的国家提供赔偿、伊朗以类似于现代版《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的形式并以互不干涉为基础，承诺与其邻国（包括所有海合会国家）实现永久和平、该地区所有国家完全停止向非国家组织提供武器、建立一支联合区域安全部队以打击利用宗教理由进行政治暴力的团体、建立一个涉及所有海湾沿岸国家的永久性维和与治理机制，其中包括在霍尔木兹海峡两侧部署一支由多方共同管理的维和力量，以保障航行自由。

有这些还不算万事大吉，而其中的几点——例如以色列弃核或美国进行赔偿，在现实中又恐怕难以实现。然而，要是连一个连贯且可强制执行的和平框架都没有，我们所能做的就只是祈祷这场疯狂行动能早日自行结束。

中国的角色

中国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调解者。中国和巴基斯坦联合提出的五点倡议反映了北京的宏大外交理念：和平不应通过强制手段来实现，而应通过磋商、凝聚共识和逐步建立信任来构建。这与中国的“三大全球倡议”及其新兴的全球治理理念相一致，明确拒绝历史上西方所采取的霸权和条件外交模式。

从北京的角度来看，伊朗与美国之间的危机，本质上是信任的崩塌，而不仅仅是政策分歧。美国多次将谈判作为升级制裁和军事行动的幌子，严重破坏了伊朗对外交谈判作为中立手段的信心。

因此，中国当前的角色是“有意保持限度”：给各方开辟运作空间，而决定结果。可将该（五点）倡议理解为搭建起一个初始架构，将一众中等强国拉进同一个协商进程，而非强加任何解决方案。

为何中国避免扮演更高调的调解角色

北京的克制是一种战略选择，而不是被动退让。

首先，中国清楚，没有信任的调解毫无意义。鉴于伊朗认为此前西方的谈判被用作冲突升级的战略掩护，中国如过早承担调解领导角色，就可能被卷入失败进程。

其次，中国的外交风格与历史上的西方殖民干预模式有着本质区别。中国认为，和平不是由外部权力强加的，而是必须建立在各方承认彼此主权和安全利益的基础之上。

第三，北京正在小心翼翼地避免在一场双方都坚持最大利益诉求的、高度极化的冲突中过度高调，而是将自己定位为平台赋能者，让包括巴基斯坦、沙特阿拉伯、土耳其和埃及在内的区域国家能够承担更多责任。这一过程也可能促使其他全球利益相关方，如金砖国家、南方共同市场、非洲联盟、东盟甚至欧盟，作为经济力量而非军事力量承担起保证人的角色。

简言之，中国避免担任领导角色并非出于软弱，而是由于其认为过早处于中心位置会损害其战略公信力。

3月29日，埃及、沙特阿拉伯、巴基斯坦与土耳其四国外长在伊斯兰堡举行会谈（图源：土耳其外交部）

巴基斯坦外长达尔在地区磋商后访问北京的意义

这次访问应被视为中等强国新兴协调网络的一部分，而非孤立的外交行动。

巴基斯坦先与沙特阿拉伯、土耳其和埃及进行磋商，随后在北京与中国进行接触，都表明其正试图在伊斯兰世界和区域中等强国之间构建一个多层次的协商架构。

中国在其中的作用并不是核心调解者，而是在一个更广泛的谋求共识构建的体系中担当稳定器。

因此，达尔对北京的访问属于一种开局努力，为以下几个关键问题开启协调：海湾安全关切、地区事态降温、中国的非强制性治理框架。

虽然还只处于初步阶段，但这一行动释放着多极外交底层逻辑而非单边调解轨道的形成的早期信号。

“第三方保证”与中国的潜在角色

“第三方保证”的理念在理论上与中国的做法是兼容的，但在实践中却要面临复杂的政治局面。

从原则上讲，中国可以与区域内及全球的中等强国一道，共同担任保证人。中国的经济分量、在伊朗的外交信誉、不干涉内政的立场以及在该地区的长期战略经营，是其可以在信任崩塌的环境中获得信任的基础。

然而，更深层的问题不在于能力，而在于各方是否接受。

伊朗可能接受中国作为少数几个在西方胁迫性框架之外的担保者之一，但美国未必愿意接受一个由竞争对手参与的安全体系。

此外，当下的信任赤字如此严重，以至于任何单一国家的保证都将是独木难支。任何可行的和平进程都必须是多边的、有区域国家参与的、多个中等强国一起行动的。

因此，中国可以作为分布式保证机制的一部分，而非唯一的安全仲裁者。

2023年3月10日，沙特与伊朗在北京实现和解（图源：中国日报）

中国从战略定位转向积极调解所面临的挑战

中国所面临的挑战来源于既有结构，而非动态情境。

伊朗与美国之间缺乏基本信任是问题的核心，是无法靠调解来解决的；只有在双方都愿意接受相互约束时，调解才能发挥作用。

中国明确拒绝采取强制性外交。这提升了其长期信誉，但在各方仍处于战略对抗状态时，却限制了其促成共识的能力。

区域体系因错综复杂的竞争关系而支离破碎。任何调解努力都必须兼顾美伊紧张关系、海湾安全局势、以色列安全政策以及域内的各种联盟关系。

值得注意的是，各方在策略上存在着结构性不对称：

美国和以色列一直倾向于战略强制模式，即通过力量投射或先发制人来维持安全。理查德·珀尔（Richard Perle）和其他战略家于1996年提出的“彻底决裂”原则（“Clean
Break”
doctrine），反映了后奥斯陆协议时代更宏观的策略转变，即放弃渐进式外交，转而通过战略施压和战略重组来实现区域转型。虽然以色列政府并未将该文件确立为官方政策，但其已得到广泛引用，反映了一种“重力量重塑，轻谈判解决”的思潮。

中国明确拒绝这种逻辑。中国认为，长久稳定无法通过强加的结构重组来实现，而只能通过平等行为体之间的持续协商和共识构建来实现。

最后，外界的期望与现实之间存在差距。许多观察家仍期望中国能像传统超级大国那样进行调解。然而，北京的模式却刻意避免如此——只寻求为达成协议创造条件，而非强加某个协议本身。

2024年7月23日，巴勒斯坦各派在京签署《关于结束分裂加强巴勒斯坦民族团结的北京宣言》（图源：中国外交部）

特朗普政府的外交逻辑

特朗普政府在意识到陷入难以取胜的局面后，开始释放缓和信号，希望通过谈判实现降级——这反映了其对继续冲突的代价有了务实认识。

从伊朗的角度来看，美方的这些迹象可以结合过往的情况进行判断——谈判后随之而来的往往是制裁升级、退出协议或施加军事压力。因此，德黑兰的立场是战略性怀疑而非进行对等接触，实际上否定或限制了达成快速外交解决方案的可能性。

这就造成了一个悖论：华盛顿日益发出希望找到降级途径的信号，而伊朗——出于严重的不信任感——从安全视角而非外交视角来解读这些信号，结果就是互不信任的恶性循环，即使是真心实意的降级努力也难以产生任何效力。

 2月6日，伊朗和美国在阿曼首都马斯喀特举行间接谈判（图源：法新社）

在此背景下，中国的角色不是取代现有大国或强加解决方案，而是在深受胁迫传统手段影响的结构体系中重新引入共识外交的可能。

从更宏观的框架来看，中巴倡议仅仅是第一层铺垫。海湾地区的持久和平需要多个有能力逐步重建信任的中等强国的持续参与——如果不恢复信任，无论是采取胁迫还是外交手段都无法重新达到稳定。

2026年3月11日，在阿联酋拉斯海马岸外靠近霍尔木兹海峡附近，仍可见到许多油轮（图源：路透社，《联合早报》发）

Club Briefing: Einar Tangen, a senior fellow with Beijing Club for International Dialogue and a current affairs commentator at CGTN, writes about China and Pakistan's “five-point initiative.”He argues that the core issue between Iran and the United States is not policy divergence, but a collapse of trust.

He further elaborates that China’s role is that of a “platform enabler,”aimed at creating space for consultation among middle powers. Achieving lasting peace in the Middle East will require a region-wide security architecture involving multiple stakeholders, as well as credible international guarantees; otherwise, regional conflicts and the risks of nuclear proliferation will continue to escala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