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科医生做心电图被罚3万，谁错了？

　　心电图知识是每一位医护人员都要掌握的基本功，为什么在某些情况下做了反而“不合规”？内科医生能否为患者做心电图诊断？“医学界”询问了多位医生的看法。

　　撰文 | 燕小六

　　据山东省级新闻网站“信网”近期报道，因超执业范围开展诊疗、病历资料填写不规范，某民营妇产专科医院被处罚。

　　截图来源：信网

　　媒体报道称，行政处罚书显示，该院使用一名内科医生为7位患者进行心电图检查并出具诊断报告，并未按规定填写一名患者病历资料，根据相关规定被处以罚款3万元，并没收违法所得156.63元。

　　处罚确有法律依据，但不少临床医生感到困惑、不可思议。心电图知识是每一位医护人员都要掌握的基本功，为什么做了反而违法？现行的执业范围划分体系，是否还能真实映射当下？

　　心电图是基本操作

　　“头回听说这种处罚。”华东某三甲医院心内科主任医师直言，心电图不是哪个科室的“专利”，而是行医的基本功。

　　在这位从业数十年的心内科专家看来，心电图属于临床“三基”——基本理论、基本知识、基本技能，是医学教育中每个学生都必须掌握的检查手段，所有临床医生在规范化培训阶段都接受过系统的心电图操作和判读训练。

　　“一个患者症状不典型，他可能是心脏引起的问题，内科医生第一时间想到做心电图，这恰恰说明他是个好医生，说明他有警觉性、有临床思维。”该主任医师说，“结果你告诉我，他必须等心电图室的人来出报告才行？如果是急性心肌梗死，几分钟的等待可能就是一条人命。”

　　“医学界”从不同专科的临床医生处了解到，几乎每一位受访者都给患者做过心电图。

　　心内科医生曹煤表示，对内科医生而言，做心电图就像量血压、测心率一样，是再基础不过的临床技能。“你不能想象一个内科医生不会看心电图，那相当于不会听诊。”

　　四川某三甲医院新生儿科医生陈清告诉“医学界”，新生儿入院或病情变化时，科室医生会第一时间做心电图、床旁超声，以便快速掌握基本情况。有时完成紧急处置后，孩子情况逐渐平稳，还需要反复检查、持续追踪病情变化。

　　“新生儿科是争分夺秒的，我们不可能每次都等心电图室排队。”陈清说。

　　产科医生刘芸的描述更为直接：“若产妇突然感到胸痛，主管医生就得第一时间做心电图。产妇等不起，容不得医生犹豫。”她还透露，近年来随着孕产数变化，院方觉得产科人手有余，科室有时还要“内部消化”B超等操作。

　　多位医生反映，由于心电图室人手有限，为不影响手术周转和日常诊疗效率，医院往往默认让临床医生“顺手做掉”。

　　这在部分医院中较为普遍，医院默许、科室执行、医生埋头干活，直到有一天，罚单落下来，才发现不少人都在“违法”。

　　规定是否已经过时？

　　上述官方媒体报道中的处罚内容，其法律依据究竟是什么？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医师法》第十四条，医师需按照注册的执业地点、执业类别、执业范围执业。该法第五十七条明确规定，医师超范围执业的，可被处以一万元以上三万元以下的罚款；情节严重的，责令暂停六个月以上一年以下执业活动，直至吊销医师执业证书。

　　而关于谁能出具心电图诊断报告，卫生主管部门早有明确表态。

　　2008年12月，原卫生部在批复湖南省卫生厅《关于心血管内科执业医师能否出具心电图诊断报告单的请示》时明确回复：执业范围为内科并从事心血管内科诊疗工作的执业医师，可以出具心电图诊断报告单。

　　言外之意，单纯注册为“内科”的执业范围，并不完全包含做心电图检查并出具诊断报告的权限。但这一近二十年前的批复，真的还适用于今天的临床现实吗？

　　前述华东某三甲医院心内科主任医师对此直言不讳：“我认为是过时的，未来心电图室这个独立科室甚至可能逐渐消失，因为人工智能已经可以完成心电图的初步判读，如果真有疑难问题，患者会被转到心脏专科去看。”

　　他进一步强调，在临床实践中，心电图是一项辅助检查技术，不是一种独立的“诊疗行为”。内科医生做心电图、看心电图，和外科医生术前查心电图一样，都是诊疗流程中自然而然的环节。“你让一个耳鼻喉科医生看到患者突发胸痛，赶紧做个心电图排除心梗，这有什么问题？这恰恰说明他是负责任的。”

　　一名产科医生则表示：“妇产专科医院配备内科医师，或是为孕产妇提供妊娠高血压、糖尿病等合并症诊疗。这种情况下，规范流程应当是注册心电图诊断资质的医生出报告，内科医师结合临床进行解读。”

　　心电图操作及诊断资格，国际上是如何规定的？北美华人医师联盟主席、美国Virginia Mason Franciscan医疗中心国王郡心脏科主任、美国心脏病学会专家会员高磊向“医学界”提供了国际参照。

　　他介绍，在美国根本不存在“心电图专科医生”的说法。通常，心脏科、急诊科、家庭医生和内科医生都可以出具心电图报告，只是因为心脏科医生的报告准确率最高，大部分医院由心脏科医生来完成。

　　此外，每个在美国执业的医生，入院工作时需向医院申请诊疗范围，经医院认证同意后即可开展相关服务。理论上，所有经过美国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的医生都具备做心电图的能力。

　　在高磊供职的医院，以前心脏科和急诊科医生都能出心电图报告。后来由于心脏科认为急诊科医生报告的准确率需要提升，双方协商后急诊科自行退出了，但这是自我调节和院内协商。

　　呼吁更加规范，让医生没有后顾之忧

　　就上述专科医院被处罚的案例而言，按照现行规定，规范流程应该是：内科医生开单申请，具有心电图诊断资质的医生操作并出报告，内科医生再结合报告做临床解读。

　　但对于一家妇产专科医院而言，是否配备了专职的心电图诊断医师？人力编制和实际需求是否匹配？

　　多位医生表达了类似的困惑：“医院让我做的，我能拒绝吗？”还有医生坦言，自己其实一直知道这件事“不太合规”，但现实是科室缺人、患者等不起，不做又能怎样？

　　但这并非无解之题。事实上，部分省份已经在制度层面迈出了探索的步伐。

　　2019年7月，湖南省卫健委下发《关于在医师执业范围中增加心电诊断专业的通知》，明确在临床类别执业医师执业范围中增加“心电诊断专业”。

　　在湖南省二级及以上医疗机构从事心电诊断工作两年以上的医师，经所在主执业机构同意，可申请变更执业范围至心电诊断专业。

　　聊城市人民医院北城区孔敬博院长也曾在聊城市政协会议上提交《关于在我市医师执业范围中增设心电学诊断专业建议》，指出心电学诊断专业在学科分类与执业注册上存在长期错位，“注册不合理”已成为制约该专业发展的突出困境，直接影响着心血管疾病的诊断和救治效率。

　　聊城市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在回复中坦承，心电专业“执业范围不合理”等问题客观存在，表示将积极与省卫健委沟通，建议在临床类别执业医师执业范围中增设心电学诊断专业。

　　但在绝大多数省份，心电图诊断仍被归入“执业范围为内科并从事心血管内科诊疗工作的执业医师”，不少医生即便天天在做，在法律意义上依然是“无证上岗”。

　　值得注意的是，曹煤提到了一个案例：他曾听说过有非心内科医生因未能及时识别心肌梗死等特殊心电图表现，险些酿成医疗事故的案例。这说明心电图判读确实需要扎实的专业功底，不能完全没有门槛。

　　新生儿科医生陈清也坦言，心电图操作看似简单，但精准诊断需要系统训练和长期积累。她所在的科室医生做完心电图后，通常仍会请心电图室医生复核并出具正式报告。“术业有专攻”不假，但这应该体现为专业之间的协作分工。

　　因为规定除了保护患者，也应当保护那些认真看病的医生。

　　（为保护当事人隐私，曹煤、陈清、刘芸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