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正在把美国送入与伊朗冲突的泥潭
1、以速胜为目标发动的突袭已经创造出了一个大号的泥潭。2026年2月28日,特朗普和他的核心团队成员在海湖庄园观看“史诗狂怒”行动最新情报的时候,显然是非常乐观的。第一波对伊朗的斩首突击,得益于有效的情报获取,外交欺骗,以及战术兵器的优势,显然将取得无容置疑的胜利。而根据以色列向美国政府提供的情报,后续的局势发展将是毫无疑问的大写的赢:要么是亲美的伊朗政府内部人士掌握权力,在中东复制一个委内瑞拉,要么是亲美的伊朗民众顺势而起,在2026年的中东,复制一个巴列维级别的伊朗。无论是哪种赢,对特朗普来说,都是无容置疑的胜利,而且会是一个超级大的巴掌,重重的甩在所有认为特朗普是个不懂地缘政治,不懂国际关系,不懂国家安全的外行的那些反对派的脸上。
到了2026年3月22日,局面发展,和特朗普最初的乐观估计,正好完全相反:斩首行动一方面太成功了,成功的美国已经不知道找谁去谈判和接触了;另一方面,斩首行动又太不成功了,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完全不像被瘫痪了指挥控制系统的样子,在20多天的时间里,导弹袭击和无人机攻击,从城市软目标,到军事基地,再到关键基础设施,不仅硬生生把美国和以色列拖入了回合制相互袭击的消耗状态,而且事实上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封控,硬生生打出了一个特朗普此前最不愿意面对的局面:要么加注,升级,去赌一个完全不确定的未来;要么就止损,退出,而且还要看伊朗是否愿意。
毫无疑问,20多天之后,美国和以色列通过持续不断斩首+暗杀,炸小学,炸医院,炸军事目标,炸德黑兰油库,炸天然气田的“炸炸炸炸炸炸炸炸炸炸炸炸炸炸炸”模式,硬生生把美国面对的伊朗态势,从危楼,炸成了,泥潭。
2、美国没法通过单方面宣布胜利的方式避免陷入泥潭。有人说,美国政府最高领导人也试图做过,能否用单方面宣布胜利的方式,避免陷入泥潭。很遗憾,不行,因为以色列和伊朗,都不答应。以色列已经证明,都不必用那些没有被证明的手段,比如刺杀查理可可,比如,那个美国政府到目前还没有说明的爱泼斯坦案件,来控制美国的行动,只需要在关键时刻,发动一场以色列特色的暗杀式空袭,或者,对与伊朗民生密切相关的能源基础设施,发动一场空袭,就能够左右美国的行动。
伊朗同样已经明白过来了,就算是再想和美国谈判的伊朗人,也知道,如果现在停下来,那么未来的美国,就是所有去和美国谈判的人,都会成为以色列的暗杀目标。哈梅内伊的死,拉里贾尼的死,在短期内,足以影响任何伊朗国内任何体制内想和美国进行谈判的人,任何停火,都必须在解决安全保障的前提下,要不然,不如不停,通过持续不断的把美国在这一地区的所有目标,以及霍尔木兹海峡,能够带来的痛感,放到最大,莫名的还能让伊朗,找回一些策略上的主动。
3、地面战以及50-90天的冲突时间,已经基本在美国国内的决策圈内,被锁定了。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及其对海湾国家能源基础设施的打击,已成为美国无法承受的战略重负。截至3月中旬,全球石油价格因战争而持续走高,美国国内燃油价格飙升,直接冲击了特朗普政府赖以维系的国内选民基础 。正如克劳塞维茨所言,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当战争的成本(不仅是金钱,更是通胀带来的社会动荡)超过了其政治收益时,美军便陷入了战略泥潭。当前的情况是,美军“不能退”,因为撤退意味着承认失败且无法解决伊朗核威胁;美军“不能停”,因为伊朗拒绝在当前条件下谈判;美军“赢不了”,因为单纯的空袭无法实现政权更迭 。那么,华盛顿剩下的就只有一个选择,即部署地面部队,只有通过“战靴踏上对手的土地”,摧毁伊朗的军事抵抗能力,或者,彻底摧毁伊朗的抵抗意志,才能真正锁定战果、防止伊朗核扩散并按照对美国有利的条件,强制重新恢复霍尔木兹海峡石油通道的安全通航 。
美国目前能够动的地面部队,应该是两个马润的远征队,5000人,再加上可能投入的82空降师,当然,这点人,在9000万人口,面积相当于3个伊拉克的伊朗,能够折腾出点什么花样来,或许是一个非常值得想象,以及需要一段时间的观察之后,才能回答的问题。
从时间上来说,按照战争权力法给出的空间,在不计较算不算海军陆战队的前提下,美国总统至少可以在外面用军队浪90天;在已经制造既成事实,伊朗又暂时没有打出一个标志性成果(类似摩加迪沙街头拖尸那种画面)的情况下,美国国内,捏着鼻子给特朗普政府擦屁股,让美军踏上伊朗土地作战,“尝试任何一种可能性,以挽回美国霸权的尊严”,“防止中东局势糜烂”的概率,基本上已经是某种确定的事实了,主要就是看到底用哪种方案。对美军在以色列各种奇葩的影响下,拿出作战方案来行动的可能,还是不应该低估的。
4、升级到地面行动,不是泥潭化最危险的可能,以色列袭击伊朗核电站,核设施,核储备,动用核武器袭击伊朗,以及伊朗用非对称的方式进行报复,诱发中东核危机,应该才是泥潭化最具风险的场景。这个泥潭最大的不确定性,不是美国,也不是这届美国领导人,而是以色列。这是个追求“绝对安全”的魔怔行为体,这个行为体的特征是它有特权杀光,物理上杀光,对手,动辄炸人全家的那种,现在以色列其实已经“all in”了:拖住美国,把伊朗炸成一片荒漠上的大号叙利亚,然后找机会朝着实现“大以色列”这个魔怔计划迈出实质性的步伐,基本是以色列唯一能够接受的方案了。具体来说,就是彻底消除伊朗的核能力,彻底消除伊朗的导弹能力,彻底消除伊朗通过跨国行动网络投送实力的能力,是以色列愿意接受停止行动条件的三个前提。而这基本等于和伊朗,不死不休。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以色列是可以动用所有手段的,现在基本上,除了地面部队,也就是核武器没动了,等地面部队动了,但效果也不显著,局面可能也就迎来了最危险和最微妙的时候。
5、世界也会因此面对那个长期没有解决的问题。巴以问题,这次被以色列和美国的突袭行动,弄到了一个新的阶段。世界会对以色列这个国家能够闯多大祸,能够有多狠毒,有进一步直观的认识。最终,如果按照最糟糕的局面,世界可能还会面临一个选择题:解决谁,更加容易一些,可以用最小的代价,重新恢复这个世界的和平,安全,与发展。如果最终这个泥潭,开始有吞噬整个世界的风险了,那么,很多之前人们下意识没有注意到的选项,也就会慢慢浮出水面,放在桌子上了。这也可以看作是历史对《贝尔福宣言》弄出来的局面的最终修复进程。预计到了那个时候,国际体系就真的会翻到新的一页上去了。



复旦大学国际政治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