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警惕全民“养龙虾”狂热？

文 | 北方朔风

最近“小龙虾”OpenClaw火爆异常。和之前这两年每一轮人工智能的概念爆发与某个模型有关不同，OpenClaw是一个开源的构架，可以接入不同模型的api。而通过OpenClaw这个构架，理论上操作者可以用自然语言指挥模型完成各种操作。

应该说，OpenClaw的出现确实是符合了从2024年以来的大语言模型发展趋势，也就是所谓的强调agent，通过模型完成工作，而非简单的生成内容。在大模型agent能力普遍提升的当下，它的出现有必然性，算是AI热潮的一个阶段性事件。

不得不说，指挥AI自动帮自己完成各种工作，听起来确实很有科幻感。所以小龙虾问世后，不管在美国还是中国热度都极高，最近国内甚至出现了“全民养虾”的趋势，一时间，各种免费付费的安全使用教程，真假难辨的“养虾赚钱”成功案例大行其道。同时一边是一些地方政府带头推广，另一边是国家机关接连发布安全警告，场面非常魔幻。

实际上程序员群体这次反而比较冷静，毕竟agent概念与相关产品都已经出现几年了，很多程序员在工作中已经用上了很久，对相关技术的优点和局限性是有不少认识的。但是对当下大模型发展情况缺乏认识的普通人，就很容易受炒作宣传影响，被诸如“普通人不安装OpenClaw就要被时代抛弃了”之类的焦虑情绪所裹挟。

和其他的agent产品类似，OpenClaw在安全性和可靠性上依然有很多问题，当然这并不完全是OpenClaw开发者的问题，毕竟当下的大模型能力虽然进步不少，但是距离无所不能显然有很遥远的距离。这里举一个例子，META的人工智能安全主管用OpenClaw管理自己的邮件箱，结果把自己的邮件箱给清空了，人工智能安全专家都翻车了，更别提普通人了。

如果想要使用好类似OpenClaw这样的产品，就要深思熟虑，把哪些权限给人工智能是合适的，哪些会带来安全问题，同时OpenClaw相关的贡献代码中，不乏恶意代码或是有明显漏洞的代码存在。想要用好这东西还不翻车，对计算机和人工智能认识的要求是很高的。大厂的程序员都未必人人能做到，花几百块钱上门安装模型的人，绝大多数对这方面基本上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了。也难怪国家机构要提醒OpenClaw的安全性问题了。

说到底，OpenClaw和当下的大多数人工智能产品一样，当你对你要做什么有清醒明确的认识时，它会是工作的好助手；但是如果你一无所知，指望人工智能包治百病或者自动赚钱，那么人工智能一定会把你的工作搞砸。典型的例子就是用AI生成代码，当你能说清楚代码的准确需求，并且在AI完成后，你有能力检查是否有问题和BUG，AI代码助手就可以帮你节省很多时间。但如果你只提出大体要求的时候，AI生成的代码很容易有大漏洞。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类似OpenClaw这样的产品太过“出圈”，是很容易出问题的。

从利益相关的角度看，这轮OpenClaw的出圈显然是有企业助推的。国内有比较多云服务的大模型企业，可能都参与了OpenClaw的宣传。毕竟想要OpenClaw运行起来，就需要模型作为支持，而绝大多数人的电脑都没有能力部署大型模型，小模型在OpenClaw这类任务中效果不够理想，所以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使用模型平台的api。

如果想频繁使用OpenClaw做复杂任务，相关的token花费数字就非常可观。虽然现在卖token的价格基本上是百万token几块钱，百万token对应的文字量可是一整篇长篇小说，但是在执行复杂指令时，很可能一条指令就要消耗十几万token。也就是说，在大众离“养龙虾赚钱”还离着十万八千里，甚至大概率还要亏不少的时候，卖token的企业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

这种事情在当下是很常见的。最典型的例子也是在编程领域，Claude家的模型长期被视为最擅长编程，硅谷有不少老板就想用这个模型降本增效，但是随着实际应用，不少人发现Claude的模型很多时候用起来比招聘一个程序员还贵，效果则经常不稳定。同时，现在的模型价格恐怕还是优惠价，未来的价格只会更高。

对于现在的人工智能公司来说，考虑如何赚钱是一个非常现实主义的问题。之前的赚钱模式是尝试出售各种会员服务，但是事实证明，这个路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人工智能会员想要赚钱，要么赌用户买了会员之后就逐渐失去热情，要么就得蒸馏模型，降速降智，否则以目前各家普遍实行的一个月20或200美元的两档会员价格，连成本的一半都收不回来。

现在看来，OpenClaw的大热，会让各家公司大力发展向普通人直接出售token的模式。至于结果如何，笔者只能说不太看好。之前舆论说到人工智能公司很缺钱，一般说的都是美国的公司。毕竟美国那边整个国家经济和股市增长都赌在了人工智能上，以至于投入和回报越来越不成正比。中国的人工智能投资算相对比较理智的，毕竟美国的制裁还是有很大影响，中国的企业面临着GPU限制，投资不得不理智。

但是现在看来，人工智能热潮的非理性一面必然也会对中国公司产生影响。随着投资规模不断增大，市场也会要求这些公司提供合理的回报，这些公司就不得不思考如何让普通人更多的消费AI了。正巧最近还有个这方面的例子，那就是阿里的qwen模型，因为理念问题，其核心团队大规模离职。

这场离职的背后很大程度因为是理念上的不和，qwen团队在开源领域的使用量是巨大的，但这并没有转化成为收入，甚至有些拖累了旗舰级基座模型的开发。qwen系列模型之所以能在全球开源界广为应用，在于qwen团队提供的模型尺寸与功能的多样性都是开源界之最，某些功能的模型全球只有qwen一家会开源。但是这也就意味着，qwen会有一个复杂的产品线，开发人员不得不把精力分散开来。

而qwen系列的旗舰级模型，一向是没什么存在感的，大概率和精力分散也是有关系的。那么在需要考虑人工智能回报的当下，qwen团队和阿里的管理层，存在意见上的不一致也就毫不奇怪了。

所以这些企业对推动OpenClaw这类大量消耗token的应用的普及有着十足动力，毕竟暂时也找不着更合适的路径回本甚至赚钱。但如此狂热不加限制，对人工发展真的有利吗？要知道，大模型出现几年以来，互联网本就已经被AI输出低质内容污染明显，不过毕竟还没涉及到安全问题。现在，OpenClaw这类“机器人"如果被狂热使用，是真的可能对本就已经AI污染的互联网造成底层逻辑和安全上的破坏。

当下关于人工智能的根本性矛盾，在于人工智能企业如何证明天文数字的投资是有意义的。目前看来仍没有靠谱答案，之前是炒作通用AGI概念，现在倒是具体一些，说大语言模型能替代多少工作。比如说从年初到现在，美国人工智能圈子就在炒作，说人工智能可以替代某些专业软件，直接导致了很多美国软件股暴跌，甚至影响到了印度的股市行情，毕竟印度的经济结构中，软件外包行业是非常关键的。

可是实际效果呢？从目前来看，人工智能确实可以替代部分专业软件，但是这要求使用者对自己的专业十分了解，并且清楚人工智能的能力边界。不用人工智能代替思考，那么人工智能就会是很好的工具，可是这种理性谨慎的使用模式并不是当下人工智能宣传的主流，我们看到的主流口径多是人工智能无所不能的包装，还有炒作错过人工智能就会错过一切的恐慌。那种试图把人工智能接入一切领域的行为才是当下的市场主旋律。

笔者可以确定，大多数跟风安装OpenClaw的人，并不会提高多少工作效率，能多赚的钱大概率也不如买token花的钱来得多，唯一的好处大概是给了他们一种没有落后于时代的错觉，同时还有一种当老板管理AI员工的快感。考虑到硅谷投资人工智能的很多资本家也非常相信人工智能可以无限降本增效，普通人有这种思维错觉倒也实在没什么错。

经常看沉思录的读者应该知道，我们从来不是反对发展AI，但显然，只狂热炒作而不认识和解决AI问题，不光会阻碍AI的良性发展和普及，更不会给我们的社会带来想要的未来。

看看现在的美国就明白了，美国理论上是当下人工智能技术最先进的国家，但是对于普通美国民众，人工智能真的带来很多好处吗？无论是失业，水价电价上涨，还是虚假信息的增多，整个美国社会都没有真正思考和解决这些问题，而是任其发酵。硅谷AI狂热者们甚至在一边宣传AI会取代人类工作，一边鼓吹只要AGI彻底现实，人类就能进入神国。

毫不夸张的说，当前以美国为代表的人工智能狂热，宗教意味实在是太重，带有浓厚的千禧年主义倾向。至于什么千禧年主义，这里可以举一个例子，之前有新闻报道，说美军中有人宣传，和伊朗开战是特朗普为了完成哈米吉多顿之战，让圣子再次降临的行为，这就是最典型的千禧年主义。

所谓的千禧年主义，指的是通过自己的某些行为可以加速末日审判的到来。美国福音派对以色列的支持，就是来自于这样的理由，他们相信支持以色列，可以加速审判来临。但是在传统的保守主义者眼里，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举动，什么时候末日审判是神决定的事情，人去决定这种事情，是致命的自负。

按照一般的宗教学分类，有强烈千禧年主义观念的宗教往往属于邪教的行列。而很不幸，当下的人工智能狂热，就带有过度的千禧年主义内容。硅谷的很大一部分人真诚地相信，只要不断扩大大模型的规模，就可以制造出来无所不能的AGI，改变整个世界。

虽然关于AGI的定义有不少讨论，但是在人工智能狂热者眼里，与其说这是个技术上的概念，不如说是某种无所不能的神明。他们这些人工智能的研发者是神明的祭司，他们认为为了这个神明的诞生，人类社会应该不惜一切代价，来迎接这场人造神带来的末日审判。

就像前面提到的，硅谷的右翼科技兄弟经常会渲染人工智能可能会带来大规模失业甚至是毁灭人类。但是他们说这话不是为了警示他人，而是为了宣传自己的人工智能模型多么优秀。这种恐怖威胁式的宣传洗脑无疑是高度宗教式的。

应该说，一开始美国资本也确实相信AGI神国即将到来这个故事，但是现实终究不是神话，不断增加的巨额投资，利润回报的遥遥无期，迫使AI祭司们必须做盈利承诺的回应。而AI祭司们为了继续维持资本的预期增加投资，早日迈进AGI神国的大门，也要想方设法炒作一个又一个概念来盈利。

以今天这些巨头的资本体量和AI技术本身对社会造成的冲击，AI资本们这种规模上史无前例的盈利渴望，必然有动机有能力绑架整个人类社会，朝他们想要的结构发展。那样的未来绝对不会是大多数普通人想要得到的。

这也足够让大洋彼岸的我们警惕。我国社会虽然没有宗教狂热氛围，但一直有着浓厚的技术进步主义色彩。我国在推动新技术改造社会方面一向有着十足的动力和执行力，但AI带来的冲击在很多层面的确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技术变革。

或者用中国人最为熟悉的分析范式来说，AI作为一种与以往不同的新型生产力，对生产关系也必然会提出全新的要求。只有真正在生产关系上化解AI带来的冲击，推动生产关系迈入新的范式，我们才真正能说得上可以取得AI时代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