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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的康德·勒庞:“我不是文科教授!” | 贤说八道

撰文 | 曹则贤(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

勒庞,还有康德,都是一流的科学家,他们的著作首先是科学著作。勒庞对乌合之众的批判,恰是建立在对la masse inorganique 的科学认知之上的。笔者对他们是文科教授的印象是哪里来的?关于他们和他们的著作,我们是否故意狠命地误解了?

2019年8月5日,笔者的朋友圈里涌进了两篇网文,一篇与德国哲学家康德有关,一篇与法国社会学家勒庞有关。在阅读这两篇文章时,想起了自听说过这两人名字起我本人获得的关于这两人及其著作的印象(的变迁),有些话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在俺们使用的语境中,俺们对人家的偏见是不是太深了?人家可不是俺们心目中那样的文科教授啊。

先说康德康老师。传说康老师的三大批判特别难读。前述网文从一张美女读《纯粹理性批判》中译本的照片谈起,说美女正在看的那一页估计是该书的内封面——敢往里面多翻一页都是智力上的挑战。国际上也有拿《纯粹理性批判》英文版第一句打赌的轶事,说能读得下第一句的算是好汉。认为康老师的著作不好读,我猜有两个原因。首先,我们是不是拿康德的著作当philosophy 或者哲学读了?康老师45岁上当上的柯尼斯堡大学逻辑与形而上学(Logik und Metaphysilk)教授,人家是科学家,是一辈子凭数学、物理的本事吃饭的。《里斯本大地震》,《太阳系的形成与演化》,星云说,这才是康老师见学问的地方。康老师的数学、物理知识是一流的,这些知识贯穿于他的三大批判——比如关于强度量无限趋于零的一段论述就大大加深了笔者我对热力学的理解。没有科学研究经验的人对康老师《纯粹理性批判》第一句就对Erfahrung(经验、感觉、摸索)那么推崇,恐怕不易理解。康老师一辈子从未离开过的家乡小镇柯尼斯堡,出过的大科学家(指数学家和物理学家)如繁星满天,比如有希尔伯特、闵可夫斯基、索末菲、基尔霍夫、哥德巴赫、雅可比等等,哪一个不是形象如长虹贯日、名声如响雷贯耳?其二,康老师书的英文版和中文版确实不好读,可那根本不是康老师的文字啊!比如到处流传的《实践理性批判》中“头顶的星空和内心的道德律令”那一段,原文如下:

Zwei Dinge erfüllen das Gemüt mit immer neuer und zunehmender Bewunderung und Ehrfurcht, je öfter und anhaltender sich das Nachdenken damit beschäftigt: Der bestirnte Himmel über mir, und das moralische Gesetz in mir.

德语大白话啊,可以给德语中级班同学作朗读练习的啊。英语可以翻译成 the starry heaven over me, the moral laws in me,也是大白话啊。翻译康老师著作的其它段落都可以如法炮制,你非要翻译成诘屈聱牙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样子,那不是康老师的错。至于有人既不掌握康老师会的基础知识又不读康老师自己写的文字,甚至根本没读过康老师文字的译文,却到处传谣说康老师的书难读,那属于下意识地跟出版社过不去的敌对行为。

康老师大家都熟,我就不多说了。今天单说写《乌合之众》的勒庞老师。勒庞(Charles-Marie Gustave Le Bon,1841-1931),按俺们见到的中文介绍,是心理学家、社会学家、人类学家啥的,是不是给人以妥妥的文科教授的感觉?可是人家是职业医师,普法战争期间是军医,战争结束后获得“荣誉军团骑士”称号,1920年是作为心理学与相关科学(psychology and allied sciences)教授从巴黎大学退休的。此外,勒庞还是一流的发明家和物理学家啊。勒庞老师如果知道俺们把他当成文科教授,估计会恸哭失声“你才是文科教授呢!” 勒庞,如同比他年轻十多岁的法国同胞庞加莱,是那种polymath. Polymath, poly- 多;math- 聪明,通晓。Polymath是全才,啥都会的那种。勒庞的物理学水平有多猛,看看他的著作就知道了,包括《物质的演化》(L'évolution de la Matière, 1905)、《物质的产生与消失》(La naissance et l'évanouissement de la matière, 1907)、《力的演化》(L'évolution des Forces,1907),都是大师级人物的作品,在他老家附近的物理学界有深刻的影响。其中,这些书恰出现在原子物理和相对论发展的关键时期,被翻译成多种文字并被广泛引用——笔者是在撰写《相对论-少年版》时从参考文献中才知道勒庞老师是大物理学家的。谈论时间、空间、物质与力的关系,勒庞《力的演化》一书的章节是经典。而在《物质的演化》一书中,原子内能、物质-能量转化、宇宙的物质基础、物质的离解、放射性物质、光造成的能量泄露,这些原子物理和狭义相对论的主题,勒庞都能从容驾驭,娓娓道来。在1907-1908年的背景下,达到这个水平的物理学家屈指可数。我咋此前不知道呢,我也买过、下载过《乌合之众》啊,怎么没想到好好认识勒庞老师呢?笔者看勒庞老师的La naissance et l'évanouissement de la matière,忽然理解了西方物理物理学家为何能想到产生算符和湮灭算符的概念,为什么会在光学、固体物理中研究evanescent state(倏逝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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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关于勒庞老师的中文介绍-来自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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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勒庞老师《力的演化》一书的英文版封面

回到让俺误以为勒庞老师只是文科教授的著作《乌合之众》,Psychologie des Foules,1895年出版,英文版为the crowd:a study of the popular mind。这本小书在勒庞老师众多作品中属于通俗的,故而非常有名。即便是一本通俗小书,勒庞老师也是当科学论文写的。你看它的章节目录,妥妥的使用手册的范儿。前些日子当俺知道勒庞老师是医生、科学家时,忍不住会心一笑。

在真正理解一部作品之前,了解一下作者及其作品的全貌,或许是有帮助的吧。我是这么瞎想的。1996年春,笔者去到cimetière du Père-Lachaise (拉雪兹神甫公墓),可是我不知道勒庞这位polymath 就葬在那里。草就此文,以为迟到的敬意,期盼它能有助于澄清对勒庞的形象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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