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无声》，春节档又一次的敷衍与复读

文 | 格里高尔

　　一年一度的春节档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之中，几部作品的形势也逐渐明朗。大体而言，今年的市场行情虽远没有去年那么可观，但还是能对得起观众的期待。不过，有着“国家安全部”背书，并还有众多明星出演的《惊蛰无声》，却并不让人那么意外，不仅评分很不理想，票房预测也是开始下滑。

　　加上这两天媒体传言此前口碑极差的《满江红》将启动第二部，并有可能于2027年春节档再次与《流浪地球3》竞争，我们不得不问，张艺谋导演是已经彻底要放弃身为第五代导演领头人的基本体面了吗？

　　看完电影，笔者认为本片没有搞清楚拍电影的目的，因而再完美的人物动机和叙事，也就成了炫技和卖弄。为了反转而反转，为了拍电影而拍电影。一旦离开让“国师”讲述历史寓言的语境，任何看上去高大上的国家任务，只会变成低级的权力的游戏。浪费题材自不用说，再这么用战术上的勤奋，掩盖战略上的懒惰，导演本人及其作品，只会继续成为“晚节不保”的新证明。（为了行文方便，本文有轻微剧透）

　　这种惋惜，在于本片在艺术层面的全面崩塌。虽是现代都市题材，也有个“谍战”“隐秘战线”的噱头，但从故事层面而言，这与他以往的作品并无区别。从以往的“深宅大院”，换到了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深圳，受制于封建礼教的小人物，转变为国家安全部门的工作者。

　　这次玩的不是剧本杀，而是抓内奸。故事的主题，还是万变不离其宗的“家国大义”。对于类型片创作高手张艺谋来说，这本是小菜一碟，在各方加持下，他本可以就着这盘醋包一顿好饺子。但是，在“证明自己”的创作惯性下，敷衍取代了思考，创作替代了创新。

　　敏锐的观众会发现，作品的象征意义彻底消失了。在他以往的作品中，我们能发现一种清晰的创作模式。巍峨高耸、错落有致的北方深宅大院里，被压迫的正义小人物为了揭穿谎言、对抗反动势力，与阴暗的当权者进行交锋，但是小人物受制于权力，邪不压正，走向自毁，最终权力与其象征物还是屹然不动。

　　四合院自然可以变成宫殿、教堂，时代也能从秦、三国、五代十国、宋一直到民国，那就成了《英雄》《影》《满城尽带黄金甲》，以及《满江红》《大红灯笼高高挂》《菊豆》《活着》。这种“复仇”的故事模式一直贯彻在张艺谋的创作中。这与他跌宕的青年人生遥相呼应，导演本人也在想象历史、构建民族的创作经历中，既实现民族电影的复兴，又得以自我实现、名利双收。四十年来，这是“张艺谋神话”的谜底，也是导演本人孜孜不倦的创作热情的根源。

　　他依赖于传统社会这个靶子，只有前者带来的的历史语境，自毁与抗争才有可能，有充沛的情感和意义。哪怕是在《一秒钟》这个发生在建国后的故事中，也处处能见到这类命题的存在。描绘封闭空间中权力和欲望的流变，一直是他的拿手好戏和看家本领。

　　如果说西北的古朴民居，可以映射压抑、窒息的前现代社会，这种映射，在今天看来虽说俗套，但毕竟还是在回应“我们去往何处”的时代命题。那么一旦直接拍摄现代社会，导演所擅长的影射、比喻与象征，就直接成了不明所以的虚空打靶。

　　他不是没有努力过。《有话好好说》固然在拍世纪之交的北京，观众所能看到的，无非北京地方文化的俚俗、诙谐与幽默；2023年的《坚如磐石》扣住反腐主题，终于真正拍了现代社会中的权力与欲望，但我们只能看见一个极为流俗的“政商关系”情节剧。

　　本不擅长写故事的张艺谋，只要离开可以随意想象的古代社会，他独步天下的美术置景、灯光摄影，限制于既定的城市空间，也就彻底没了发挥的可能。故事乏善可陈，主题不伦不类，表达上更是平庸的令人发指。前几部对现代题材的试水之作是这样，《惊蛰无声》也是这样。

　　张国师这种“走向现代”的努力似乎一直失败，这种创作模式碰上“国家安全”这一命题，一场彻头彻尾的崩塌就此降临。主创们不是不知道“国安”乃是深刻而值得叩问的时代使命，而是他们不愿意、不想读懂。将使命降格为权谋，降格成香港的成熟的谍战、警匪片，故事就可以简单的换个城市、单位，遂成类型片的“创新”与“突破”。将人性窄化成背叛，四合院里的挣扎和倾轧，也可以光明正大的与金钱、美色挂钩，好像这样就成了了现代的、当下的作品，仿佛导演也仍是与时俱进、勇立潮头的“老而弥坚”。

　　于是乎，不仅是对张艺谋本人，也是对于观众而言，一部全方面退化而敷衍的作品，又一次上了春节档的餐桌。你看不到任何活生生的人，看不到人的意义，也看不到导演本人好歹曾经还坚持的“现实主义”原则。

　　这部在深圳发生的谍战剧本来有个极好的背景。这所赫赫有名的现代城市，本是谍战片的绝佳舞台，这里有无处不在的疏离、淡漠，来来往往的无非名与利。贵为移民城市的深圳，处处有背井离乡的孤独与绝望，和可供一切情感的变形的社会基础。在这里，传统社会中一切的前置条件均被瓦解，而权力，却无处不在的显示它的傲慢和强势。

　　如同《潜伏》中余则成的天津，《永不消逝的电波》中李侠的上海，这里天然是发生“谍战”的故事舞台。在内地城市中，最像香港的深圳，几乎汇聚了所有欲望，适合背叛，也适合深入肌肤的挣扎。它也有形形色色的命运，适合讲述，也适合任何形式的倒掉和捍卫。三教九流、关内关外，这座城市丰富的内在纹理，无论是对导演本人，还是对观众而言，但凡只要加以深刻和用心的描绘，写一个新颖的故事，加上一个不错的档期，便可有鲜明的创作和时代意义。

　　但是很可惜，主创们玩砸了。在这部坐在办公室开会写出来的电影中，我们一样都没看到何种认真和创新。不仅没有看到何谓“现代”，也看不到何谓“匠心”。本片的故事情节不可谓不“庸俗”，片中的国家安全部门在一次行动中失败，遂根据线报，开始抓起了内奸。在简单而快速的场景切换后，内奸随着镜头自己跳了出来。观众本想看看电影如何描绘这种背叛的不得已和无奈，人性是因为什么走向了背叛，但居然只是管不住下半身的渣男叙事。

　　然后，港片中的兄弟情又蹦了出来，某四字明星饰演的副队长，明知队友叛变，居然还来了数场深情到令人浮想联翩的的激情缠斗。最终，在一次倾巢而出的抓捕行动中，内奸、女间谍、杀手均被铲除，本以为到了胜者结算的时候，某位主演的双面间谍身份得已揭露，原来，这只是一次保护“线人”而策划的锄奸行动。

　　换个城市、换个系统，这种故事也一样成立，甚至有可能还会更好。你在香港看过，你在南宋、抗战时期也看过。这种为了反转而反转的设计，只从片方孜孜不倦起用某四字明星，及他本人只会板着脸，装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演来看，也可以大致猜到结局。

　　这种就是为了给观众数星星的电影，早就在好些年前，成了张艺谋的路径依赖。窝囊废一般的几个大脸演员，挤在精心打磨过的冷色调镜头里，连眼神都透着“无助”，想要证明“我是小人物”。板着脸念台词的某个别年轻演员，始终在凌厉和迅捷的奔走，一看就是导演精心安排的“正义化身”。反派，必定动机单薄，行事荒诞，总会陷入正义使者们精心编织的陷阱中，经不起“少年英雄”的努力。老戏骨只会挤眉弄眼、故作深沉，演个看似重要，然而只是工具人的“重要配角”。

　　《惊蛰无声》不意外的成为国师又一次的复读模式。纵观全片，除了来来回回切换的正反打，多个没什么大用的越轴镜头，以及早就为牛马们所熟知的各类城市地标，本片不会给观众留下任何深刻印象。观众记不得角色的姓名与来路，记不住他们行为背后的逻辑与挣扎，只记得一张张熟脸在屏幕上走马灯似的轮换，用毫无波澜的表演，完成着一场场为撑满时长设计的冲突。

　　更不用说，这场冲突是如何的荒诞了。四合院变成了深圳，香港警队变成了国安系统，小人物成了国安副队长。隐秘战线不能像以往一样来个大型团体操，也就无处发挥导演的特长。人不是为了抗争不合理的制度而行动，主创又不愿意下点功夫，家国大义就成了轻率的过家家。本该残酷、窒息和压抑的城市空间，成了地方系统炫耀“先进”“科技”的春晚，也就不能为故事提供合理的发生背景。人物动机，也就成了不明所以的一团乱麻。

　　唯一堪称立体的，只有一个管不住裤裆的反派。而要捧的主演本人，却又是乏善可陈、呆板无聊，演技生硬到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演员。恐怕，学港片学的四不像，连重复自己又敷衍至极，才是这部作品的底色和创作动机。

　　那些刻意出现的科技巨头总部、老板的家眷，那些毫无必要的冗长歌曲、泛滥的配乐，无从让观众感知任何有助于理解主题的深沉内涵。恰恰相反，你只能体会主创们共同的小九九，为了造星，为了商业利益，为了江湖地位耽搁国家任务，为了逢年过节拉出来，使得某些人可以变成国民记忆的算计。我们始终不能明白，为何一个手握顶级资源、坐拥影坛江山的大导，还是这样不知见好就收，一部又一部浪费自己时有时无的创作才能？

　　他当然可以把锅推给题材，推给有关强力部门，说他们不讲，我们也不懂。他也可以买一些媒体通稿，让他们说一些“之乎者也”之类的废话。过不了多久时间，你又能看见几乎差不多的演员班底，又来一次《满江红》。

　　他的创作神话好像还会继续，一年一部或者多部，继续扛起中国电影的大旗。只不过，从八十年代到现在，除了偶尔的惊喜，他的作品，只能带给人漫长的疲倦。这种带给观众的年复一年的失望里，对我们最重要的命题，也就此展开——

　　时代需要好电影，但是观众并不需要一部不懂时代的电影老是霸占着春节档，甚至霸占着后来者的前进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