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论实事求是与《斩杀线》叙事（下4）——美国中下阶层风险区的数据分析与结构归因

真凡

敬畏头顶的星空和内心的道德法则11小时前

6. “崩塌区”假设

那么，同为中下层的美国人，赤贫阶层与处于我们早先分类中的“崩塌区”阶层是否有明显的毒品/枪支死亡率的差异呢？目前为止我们这里讨论的数据并没有做出精细区分，但是有其他美国的经济学家在这一方面有过更深刻的研究，虽然不能直接用来支持”崩塌区“假设，但是值得我们作为弱势经济个体的可能走向的参考。

在题为《The Great Divide: Education, Despair, and Death》的论文中[21]，作者凯斯（Case）和迪顿（Deaton）两位来自普林斯顿的研究者发现，美国的无大学学历的主要成年人群，其经济和社会地位处于停滞不前状态。于此同步的是，大学学历作为一道分界线，让美国的全因死亡率在这俩不同人群的差距远超其他发达国家。这些没有无大学学历者的痛苦、绝望和药物成瘾性比有大学学历者有显著差异。这些痛苦与绝望，在大型制药公司与其政策与监管失败的结构性关联的加持下，催生了更多对阿片类药物的依赖。

按照该文章的分析，在过去的30多年里，受过大学教育与没有受过大学教育的因药物、酒精以及自杀的全年龄组死亡率差距，从三十多年前的约两倍差距（20/10万人 vs 约40/10万人），上升到了高达4倍差距（20/10万人 vs 90/10万人）。而这一差距在阿片危机被控制住之后，其差距依然得到了保持。

该作者们认为，在过去的20多年里，这种出于绝望的死亡，在工薪阶层（中年白人工人）中更为突出：70年代以前，白人工人受益于美国的制造业繁荣，有工作、社区尊严和中产梦，但是70年代开始的工资实际下降、工作流失、医疗成本高企，让他们从过去的相对稳定”崩塌“到边缘，带来巨大心理落差：社会尊重、未来无望、政治与其传统政治联盟关系的断裂，带来对止痛药物与酒精的依赖以及更高的自杀。而大学以上学历者得益于知识经济，可以从这个结构性变动中得以幸免。

（图4. 过去30年美国工薪阶层按学历分类的与药物、酒精、自杀有关的死亡率变化。Case &Deaton，The Great Divide: Education, Despair, and Death，Ann. Rev. Econ. 2022)

虽然该研究并未严格比较所谓”崩塌区“的美国中下工薪阶层与赤贫阶级的死亡率，但是其提供的可能崩塌路径仍为我们提供了部分可能解释：

大量无大学学历的美国中下工薪阶层处于“中产阶级尾端”或者潜在的上升区。为了维持阶层身份，更容易超出自身经济能力的消费（车、房、生活方式），使得积蓄存款更难。而美国大量工作机会的外包，为这些工薪阶层带来了额外的经济脆弱性。当遭遇医疗或失业等突发事件时，收入下降或劳动能力受限的这些学历收入都较低的脆弱人群，心理落差增大，发生心理层面的崩塌。少数人直接陷入高风险的毒品、酒精与枪支区域，而非滞留赤贫阶层。

这一解释可说明为何每年失业人数众多并不能作为单一的非正常死亡人数的直接归因（图4中失业率与非正常死亡曲线的解离）：心理最脆弱的一部分群体往往最先倒下，在毒品、酒精或者枪支的影响下，更快直达生命终点。所以，即使赤贫群体的整体死亡率（包括慢性病、暴力）虽更高，但在“绝望”这一类别中，工薪阶层（崩塌区）的上升更具“流行病”特征。不过，这并不意味着赤贫人群更“安全”，而是说明不同阶层暴露于不同类型的死亡机制之中（长期稳定的暴露vs短期突变的暴露）。

7. 美国社会安全网

在如此多的赤贫人口以及生活艰难的工薪阶层的存在的现实面前，我们很有必要的考察一番为这些赤贫人口提供基本托底的社会安全网。这有助于我们评估，这些艰难面对人生的美国中下层群体，到底多大程度上被政府和其他公众当成同胞而不是单纯的竞争性社会的失败者。根据公开资料，我们可以简略概括现有的美国社会安全网如下，并对其支撑赤贫以及工薪阶层的生存的力度做了短评：

7.1. 社会安全网的构成

美国的社会安全网主要由联邦和州层面的若干项目组成，涵盖现金援助、实物援助、医疗保障和住房支持等方面。一般来说申请资格限于美国公民或者合法居民，极少数覆盖到非法移民：

现金和收入支持

如 TANF（Temporary Assistance for Needy Families）：TANF主要面向低收入、有抚养子女的家庭，各州自行确定入围标准，按照收入与贫困线距离发补现金。收入超过2倍贫困线一般就可能没有了。最多60个月。

社会保障（Social Security）与失业救济：面向退休、残疾或短期失业的人群，其中退休、残疾人的社保金在满足条件下可以终身领取，失业救济则有一定时限（一般18-30周）。

食品和营养援助

SNAP（Supplemental Nutrition Assistance Program）：俗称“粮票”，主要帮助低收入家庭购买食品。总收入一般必须低于联邦贫困线的 130%，有资产限制（比如：不能超过约3000美元存款），必须参与工作。补发形式为电子借记卡EBT，只能购买食品。（有些人拿这个买略高档的牛肉龙虾，导致部分中产阶级讥笑穷人为“龙虾党”。）

WIC（Women, Infants, and Children）：针对孕妇、婴幼儿及儿童提供营养补助，金额不多的专门资助，但是非法移民也可申请。

医疗保障

Medicaid：为低收入家庭和个人提供医疗覆盖，俗称白卡，基本免费，但是有医疗服务提供者不接受白卡的问题。

Medicare：老年人和特定残疾人医疗保障，有时候一些特定计划依然需要每月付费。

住房和公共服务

公共住房补贴、Section 8住房券。公共住房是政府控制的资源，租赁者需要凭低收入且有工作作为证明，缴纳不超过30%的每月收入作为租金，需要有工作，但是排队的人很多。Section 8住房券是政府发放租房补贴，收入一般低于地区中位数的 50%，优先考虑残疾人、老人、极低收入家庭，家庭承担收入的约30%，多出的房租部分由政府直接付给房东。

各类社区服务、非营利援助：这个就是各种慈善组织发力的地方了。虽然说力度不如政府大而稳定，但是涓滴效应还是有的，比如：食品救助、衣物救助、医疗心理健康服务、教育职业培训、紧急住房庇护所救助、法务咨询（关于移民、劳动、家暴、债务等）、社区安全与建设等等。

7.2. 社会安全网撑力度辨析

这些社会安全网，主要的目的是让人的基本需要得到尽可能满足，如食物/住房等等。除退休金以及残疾人退休金外，绝大部分政府发起的社会安全网，往往是和当前收入挂钩的，贫困线以下补助多一些，收入增加得多，那么补助就少了。故而从补助金额来看，对赤贫的补助反而跟为慷慨，“崩塌区”人群反而所得甚少。

有些稳定的支持，如公共住房等，为低收入倾斜时，对失业的人来说并不适用，故而当长期失业时又缺少其他来自家庭和社会救助，住房本身就会成为头等问题，流落街头成为流浪汉也就是一个可能的结局了。

这些社会安全网，本身对大的额外开支，如巨额医疗账单、车祸的损失、意外等等是无能为力的，因为这不是系统性的风险，而是个人需要面对的随机风险。所以在这一点上，说说会安全网存在漏洞也无不可，毕竟再怎么安全，也总有一些例外。

此外，这些社会安全网的存在是为了基本生存，并不能大规模提供脱困机会。个人还需要更加努力才能获得更大的社会阶层的提升，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跨越阶层对底层民众来说，尤其是那些赤贫阶层来说，比已经在上层的人来得要艰难很多。对他们来说，每日一睁眼就是生存的战斗。

对于崩塌区的人群来说，他们固然可以接受到少量的支持，但是他们往上继续攀爬的教育资源依然并不充分，很多教育资源、职业培训和社会资本的获取仍然有限。也就是说，他们虽然勉强维持基本生存，但向上流动的通道稀缺且不稳定。

当这些人群遭遇失业、家庭重大支出（如医疗账单或意外事故）、债务压力等随机冲击时，他们就容易迅速从边缘状态滑向更脆弱的境地。这种冲击，并不仅仅是物理上的，也是精神上的。美国梦一旦破灭，对少部分人来说，打击可以大到摧毁一个人的意志，从而在心理上和生理上都走向崩塌。

8. 结论与展望：

通过细致比较美国与西欧、中国、日本等主要经济体，我们总结出了美国特色资本主义的特征：高度市场化的公共服务体系、强烈的个人主义与消费主义倾向、脆弱的中产阶层的心理因素，导致了美国社会就是逐高居不下的与枪支、毒品相关的非正常死亡，其中下工薪阶层由于维持中层生活水平的压力更大，风险暴露更不日常化，其脆弱性相对具有大学学历者更为显著。

作为一个主要依赖公开数据而缺乏田野调查的初步研究结果，这个结果的可靠性还尚待更多研究支持或者否定。其对美国社会的特征性描述，也具有作者的个人偏好与主观色彩。

本研究主要采用数据较为准确稳定的2023年度为基准年，故而最新数据并未全部纳入考虑，所以在最新趋势上可能会有精确度不足的问题。

此外，该研究是将美国社会作为一个整体来看待，而现实中美国社会本身也具有种族性以及地域性的异质性，不同种族对待同类压力或者触发事件的反应曲线差异本文并未做细致区分。不同地方的执政党风格的差异，也可能会呈现出社会、民众风格的差异性特色。故而本研究对数据的解释可能存在一定的概略化，在描述美国社会的总体复杂面貌的同时具有内在的局限性。

虽然存在上文所提及的局限与不足，本文归纳的数据仍然揭示：美国特色资本主义国家中，有着远超其他主要经济体的枪支死亡、毒品死亡。其枪支死亡与毒品死亡都与社会经济结构中的中下层以及赤贫层的经济状态相关，但是也与美国的高度市场化的公共服务、美国社会的个人主义、消费主义等思潮有关。由于数据有限性，本文未能识别一个清晰可量化的‘崩塌区阈值’，但多项证据一致指向一个以中下层工薪阶层为核心、在特定死亡类型上风险急剧上升的结构性风险区间。“崩塌区’并不意味着最贫穷”，而意味着对社会地位坠落最敏感、心理落差最大的区段。这一发现，为解释美国社会的超高的意外死亡率提供了一个可验证的研究框架，并能扩散到其他国家与地区的类似问题。

关于参考资料：

本文的文字讨论部分的参考资料就不另列了，但是与与具体数据相关的参考资料列表如下：

1. External causes of morbidity and mortality (V01–Y99)

2. https://data.who.int/indicators/i/F08B4FD/16BBF41

3. https://www.cdc.gov/nchs/pressroom/releases/20250514.html

4.https://www.euda.europa.eu/publications/european-drug-report/2025/drug-situation-in-europe-up-to-2025_en#:~:text=The%20available%20data%20indicate%20that,population%20aged%2015%20to%2064.

5.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9835393/

6.https://www.pewresearch.org/short-reads/2025/03/05/what-the-data-says-about-gun-deaths-in-the-us/

7.https://www.statista.com/statistics/1402232/england-and-wales-firearm-homicides/#:~:text=In%202023%2F24%2C%2022%20homicide,knife%20or%20other%20sharp%20instrument.

8. https://ec.europa.eu/eurostat/web/products-eurostat-news/w/ddn-20250423-1

10.https://www.ons.gov.uk/peoplepopulationandcommunity/healthandsocialcare/causesofdeath/bulletins/alcoholrelateddeathsintheunitedkingdom/latest

11. https://mhlw-grants.niph.go.jp/system/files/report_pdf/2020FA1003-kanko1.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