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么后来呢？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出自《陈涉世家》。

我觉得这篇文是整本《史记》里最热血又最有警示意义的文章——但不只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口号。

我以前上学时，课本里的《陈涉世家》，基本从陈胜“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开始，到他大泽乡起事“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结束。可惜了。

单这样摘抄，不能体现太史公写《陈涉世家》的好文笔。

完整的陈胜命运，比单看“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要有意义的多。

《陈涉世家》开始写陈胜少年跟人“苟富贵无相忘。”被人嘲笑怎么会富贵，陈胜叹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真是胸有大志。

然后就和吴广一起用谋，喊出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到此极为热血，众所周知。

然而我小时候的课文，不提后面那些事：

陈胜吴广并称起事——他俩后来怎么样？

陈胜让合伙人吴广当假王——韩信后来问刘邦要的那职位，刘邦直接让韩信当了齐王——去围荥阳；吴广手下田臧杀了吴广，首级献给陈胜。

陈胜就封杀了吴广的田臧为上将。

吴广死了，那陈胜得其他“燕雀”呢？

之前“苟富贵无相忘”的燕雀哥们，来找陈胜了，陈胜也收留了；然而有人跟陈胜说：“这哥们一直胡说八道，让你没威严了”，陈胜就把这燕雀哥们杀了，于是陈胜小伙伴们都散了。

陈胜再设一堆人监视苛待手下，于是手下就不听他的了。

——结合陈胜这苛待手下的做派，吴广的死就很暧昧了。

最后陈胜被自己驾车的杀了，也死得众叛亲离：如果一个人连自家司机都收不服，估计真不太招人爱了。

作为对比，稍晚几年，给刘邦驾车的是夏侯婴，临危之际，夏侯婴与刘邦同生共死，甚至连刘邦扔下了车的儿子女儿，夏侯婴都要搏命救回来——刘邦出名的粗鲁无文，也没那么多精彩的口号，但就是比陈胜得人心。

陈胜没富贵时，就念叨苟富贵无相忘，感叹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起事时“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确实精彩。

然而他并不是要消灭王侯将相，只是自己想当王侯将相。

自觉是鸿鹄，所以看不上燕雀：富贵之后杀旧友。

“陈胜吴广”，然而吴广被杀，陈胜默许并奖赏了杀吴广的人。

他也如愿以偿当王了，自己成了王侯将相，就苛待手下，被身边人背叛。

如果想象自己当陈胜，自己是鸿鹄，别人都是燕雀，早晚都要一飞冲天的，那当然很励志很爽。如果你的好友或同事是陈胜——甚至你自己就是陈胜眼里的吴广，或者陈胜眼里的“燕雀”，角度大概又不太一样？

还是和刘邦对比：刘邦最后诛彭越平英布杀韩信，异姓王多遭殃；但他初得天下，靠的是与天下共利，且会用人。王陵们认为刘邦得天下是靠“与天下共利”——说白了就是燕雀鸿鹄大家都有好处拿；刘邦又加了句自己善于用人，能把韩信张良萧何用出花。

相比起来，陈胜喊完口号，却迅速众叛亲离，反差何其强烈？

所以听口号之前，人得先想明白：

到底那口号背后，是“王侯将相真讨厌所以我们不要再有王侯将相”，还是“王侯将相真讨厌所以我自己要当王侯将相，于是好回头压榨燕雀们”？

不止要听这人成事前说什么，还要看这人成事后做什么——尤其如何对待自己之外的人。

毕竟喊口号很容易，听口号也够热血；但如果自己成了燕雀当了鸿鹄的垫脚石，成了别人上位王侯将相的代价，那还是蛮不爽的。

所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英雄豪气，只是半个陈胜。

要加上“喊出口号称王六个月后就杀旧友苛待燕雀人心丧尽众叛亲离死于非命”这个结尾：

这才是陈胜完整的命运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