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对外国人激增,日本政府重拳出击

凤凰周刊

2026年01月26日 14:28:28 来自北京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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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6月6日,日本新的外劳政策修正案通过前夕,抗议者聚集在东京国会议事堂前。

反移民与逆全球化浪潮之下,一向自诩“非移民国家”的日本也坐不住了。

1月23日,日本政府决定收紧外国人获得日本永久居留权和国籍的条件。首相高市早苗当天召开外国人相关政策阁僚会议,并制定了“综合应对方案”。该方案提出将扩大日语教育,力求在监管与共存之间取得平衡。

刚刚启动的众议院选举中,外国人政策也被写入各党的竞选承诺,从而成为此次选举的争论点之一。

如今,在日居住的外国人数量占日本总人口的3%。其中,中国人占到90万(很多媒体炒作称百万以上),排名第一。这一数字看似不多——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的数据显示,七国集团(G7)中,除日本外,其他国家的移民都占到总人口的10%以上。

但从社会思潮到政策,日本正试图减缓乃至扭转外国人的涌入。只是战后80年,日本可以说是全球化的最大受益者之一,神奈川冲起的巨浪潮起潮落,却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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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有排外民粹性质的参政党之所以能迅速崛起,离不开党首神谷宗币的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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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系列政策调整背后

会在国会内召开党内会议,就外国人政策与人口战略相关议题进行讨论,并要求政府在即将出台的方案中限制外国人接收人数。该党去年与自民党组成执政联盟,双方达成的联合执政协议中明确提到要制定新的人口战略,规范外国人接收政策。

最新政策中大幅增加了对申请永住权(永久居留权)和归化(入籍)的要求。其中永住权申请增加了日语条件(具体要求未定),归化的要求从现在的连续居住5年延至10年以上。

维新会此前指出,国籍作为“更重的法律地位”,取得门槛反而低于永住许可,建议将归化居住年限提高至与永住同等甚至更严格的标准。

高市去年10月上台后,指示法务大臣平口洋就归化制度展开检讨,尤其强调与永住许可之间的条件差异。同年11月25日,日本政府宣布将“检讨”并计划收紧归化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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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27日,东京千代田区,以“实现与外国人有序共生社会”为主题的专家会议开启首次讨论。

据日本法务省统计,2024年共有12248件归化申请,有8863件获批。其中中国人数量居首,有3122人,自1967年有统计以来首次超过韩国。来自尼泊尔、斯里兰卡等国家的归化人数也在增加,五年内实现了翻倍。

日本政府强调,归化除了居住要求外,还有“品行良好”“能自主维持生计”“遵守宪法”等多项审查内容,并要求申请者具备不影响日常生活的日语能力。归化申请者必须亲笔撰写日语版的动机书,而永住申请的理由书允许电脑打印或附上翻译文件。

最新政策中还包括打击拖欠税款和社会保险费的措施。日方将建立一套系统来追踪未缴款项,并采取诸如拒绝批准居留身份续期等措施。

此外,一项要求个人在购置房产时提供国籍信息的制度将于2026财年正式实施。政府已推迟推出规范土地征用的具体措施。一个新的专家小组将召开会议继续讨论,基本政策预计于今年夏季前确定。

日本政府认为,由于部分外国人出现偏离法律与规则的行为,导致制度被不当利用,造成国民不安及不公平感。日本所追求的,是国民与外国人双方都能安全、安心生活、共同繁荣的社会。

诸多针对外国人的政策中,最引人注目的措施莫过于大幅提升了经营管理签证的门槛。

一直以来,经营管理签证因为启动资金较低而被很多人包装为“25万人民币移民日本”。本次调整将资本金从500万日元(约25万元人民币)提升到3000万日元(约150万元人民币),还需雇用至少一名正式员工(限定日本人或永住者及相关配偶等),另对申请人提出了日语能力、学历和管理经验等要求。对于已经持有经营管理签证的在日外国人,也需要注资、雇人等补齐条件,只是给了3年的宽限期。

从数据来看,在日持有经营管理签证的仅有4万人,其中约一半是中国人。消息传出后,“移民日本梦碎”的报道甚嚣尘上。

针对经营管理签证的调整始于上一届石破茂政权。2025年,日本社会对于外国人(包括所谓过度旅游问题)怨声载道,导致右翼民粹政党参政党的崛起,该政党打出“日本人优先”的口号,在众议院选举中异军突起拿下15席,震惊海内外。

保守色彩强烈的高市上台以来,开始在外国人政策上使用“考虑收紧”这种更为强硬的表述。

除收紧归化和经营管理签证外,高市宣布,对于不缴纳社会保险者将取消其永住资格,拖欠医疗费者将被拒绝入境,且将对外国人购买部分土地采取限制措施。高市内阁要员、新任经济安保大臣小野田纪美甚至打出“违法外国人为零”的口号。虽有“违法”二字,但针对外国人的信号不可谓不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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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经济安全保障大臣小野田纪美以对外国人立场强硬著称。

“严打”的首批受害者包括历史悠久的大阪“中国朝市”。所谓“中国朝市”,始于早年一些在中国的日本遗孤回国后以贩卖中国食品与商品维持生计,后来很多中国移民也加入进来。这里虽有违法经营、脏乱差等争议,却因提供价廉物美的食材和中国特色早点而成为大阪一景。但终在2025年被日本警方取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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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阪“中国朝市”于2025年被日本警方取缔。

相比于各种硬件条件的变化,更大影响在于对永住资格的审核变得严苛。目前,日本的在留资格约有30种。其中永住资格的持有者最多——截至2025年6月底,人数约达93万人,占所有在日外国人的两成。未来,日本政府将收紧永住资格的认可条件,并开始探讨将日语能力纳入申请要求。

鸿富行政书士法人是向日外国人提供签证、归化、公司法人设立等相关服务的专业机构。该机构代表富永悠人发现,最近的拒签案例大幅上升。他的一位客户被拒仅仅因为四年半前换工作时没及时向日本出入国在留管理厅(下称“入管局”)申报,还有人是因为没有保存好过去五年缴纳的住民税证明回执。

“以前入管局还会派人去查一下,现在可能直接就给拒了。当然,按规定,对这些条文进行保存是申请人的义务,只是过去管得松,现在则非常严。”富永悠人告诉《凤凰周刊》,“以前申请永住或归化只需要关注5-6件事,如按时纳税和交社保,没有大型交通违规等。现在则要关注30件事,让人非常焦虑。”

为防止非法就业,日本政府还将修改留学生打工许可制度。现行制度下,留学生在入境时在机场提交申请即可获得打工许可,今后考虑取消这一方式,转而由入管局根据留学生的就学情况等进行单独审查。

一系列政策调整的背后,自然有着强烈的民意基础。日本《读卖新闻》和早稻田大学于2025年12月2日联合发布的民调显示,超六成受访者反对国家“积极接纳外国劳动力”。日本放送协会(NHK)的另一项民调亦显示,超七成受访者支持政府限制外国人取得日本国籍。社交平台上,同样呈现出越发强烈的民粹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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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领签证干的蓝领工种

无论外界如何解读日本移民政策的改变,日本的官方见解都是:“我国并不考虑实施所谓移民政策。”

和欧美澳不同,人多地少的日本进入近现代后一直是移民输出国,例如伴随侵略政策的“满蒙开拓团”。日本曾向美国和南美规模化移民,直到今天仍有200万日裔生活在巴西、120万日裔生活在美国。而除了在日朝鲜族和巴西日裔,日本从未因为经济或其他原因规模化引进和接纳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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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曾大量移民巴西等南美国家。

但作为一个发达经济体,日本对各国打工人仍有着强大的经济吸引力。出于扩大国家影响力和满足企业的用人需求考虑,日本政府不得不吸纳留学生和外国劳工。

1981年,被称为“移民侧门”的“外国人研修制度”(“技能实习”制度前身)正式出台。其初衷旨在为发展中国家提供技术培训,但很快演变成日本中小企业填补劳动力短缺的劳务输入途径。1983年,时任中曾根内阁推出“10万留学生计划”。1980年代末,也是泡沫经济的最后阶段,大量被称为新来者(Newcomer)的外国人赴日打工。

无论是岩井俊二知名电影《燕尾蝶》中的“元盗”(影射为赚日元而偷渡日本的外国劳工),还是《上海人在东京》中名为留学、实为打工的上海人,均体现了当年的这股热潮。

2008年,日本人口首次开始减少,劳动力危机凸显,接纳外国人成为一种不能明言的现实需要。自2010年以来,历届日本政府都提倡所谓“共生”。为应对人手短缺,日本2019年在“技能实习”制度的基础上发布了“特定技能”制度,开始从正面接收外国劳动者。

这一背景下,在日外国人数量稳健增长,从1959年的67万人增长到1984年的84万人,1990年超过100万,2005年超过200万,2025年预计将达到395万的历史新高。其中,排在第一位的是中国人(约90万),第二位是越南人(约50万)。原本占绝对多数的韩国人降到第三位,前十还有巴西人、菲律宾人、尼泊尔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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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经济的发展一直离不开外国人。

日本政府此前预测,2067年前后在日外国人比例将达到与欧美同等的水平,超过总人口的10%。而今的增速预计将使这一时间提前10年左右。

在日外国人的主流从来不是购买高层塔楼乃至豪宅的富豪,而是多达40万以“技能实习”为名在日打工的蓝领劳动者。它虽然名为实习,其实和学习关系不大,大多数情况是纯粹打工。这些人工资低、限制多、劳动时间长,“实习”一词在一定程度上矮化了他们的职业贡献。很多劳工组织和媒体因此批评日本将这些人当做“奴工”。

过去有大量中国人从事“技能实习”,现在该群体数量排名前三的分别是越南人、印尼人、菲律宾人。日本干净、方便、高效的背后,是大量外国劳工在所谓“3K产业”(指肮脏、危险、辛苦)几十年如一日的苦干。

诸多批评下,日本政府对“技能实习”制度进行过多次改革。包括允许劳工在同行业内换工作,限制黑心企业压榨他们,同时规定其收入原则上不低于日本国籍员工。但无论如何,这些人依然是在日外国人中最底层的一群人。

到2027年4月,“技能实习”制度将被“育成就劳”制度取代。这一新制度旨在培养外国人才,允许在满足条件时转换工作,以解决劳动力短缺问题并改善外籍劳工的权益。

日本政府提出,希望在2029年3月底之前接纳123万外国人才。具体而言:通过“特定技能”制度,在工业制品制造业、饮食品制造业等19个领域预计接收805700人;通过“育成就劳”制度,在除去包含在以上19个领域中的汽车运输业及航空业以外的17个领域,预计接收426200人。

总而言之,依靠“技能实习”乃至“特定技能”制度在日工作的劳动者相当于蓝领,俗称的人文签证(全称为技术·人文知识·国际业务签证)相当于白领。目前在日的中国人和越南人中,更多人持有的是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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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已成为日本蓝领外劳的第一来源国。

富永悠人向《凤凰周刊》介绍说,当下审查变得严格主要体现在人文签证上。“虽然是白领签证,但很多人其实从事的是蓝领工作。如有人名义上是翻译,但其实在餐厅做服务员。因此,现在入管局去工作现场突击检查的概率比以前要高很多。”

除了上述两类签证,还有一种更为高阶的高度人才签证(即高度专门职)。它是日本政府为吸引高技能外籍专业人才而设的积分制签证。它和经营管理签证一起,成为近年流行的所谓“移民日本”的主要签证类型。不过,高度人才签证门槛更高,申请者需具备高收入、高学历、相关工作经验等。更重要的是,想找到一家有资质的日本企业作为雇主并不容易。

正因此,持高度人才签证的在日外国人同样不多,目前仅2.8万人。其中中国人占到1.9万人,排名第二的印度人只有140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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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外国人命运大不同

近400万在日外国人也不存在统一画像。因国籍、经济条件、学历、能力、性格等,这些人有着不同命运,对政策也有着不同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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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在日常住外国人预计将突破400万。

近年来人数大涨的越南人极易感受到“水温”的提升。和20多年前的中国人类似,绝大多数越南人是以打工为目的来日本的。如果日本政府吹毛求疵地找这些人日常工作中的漏洞,可能出现“查多少有多少(违规)”的情况。

来自越南的黄先生在东京一家自动贩卖机公司工作,日常负责“点检”自己区域机器的运营情况。他告诉《凤凰周刊》,很多拿着人文签证的越南同胞同时会打其他的蓝领工种,但这种灰色情况已存在很多年了,日本政府肯定清楚,因此不至于“严打”。黄先生说,由于越南经济发展不错,自己已经准备回国,并联系好了工作机会,在日本的多年工作经验将有用武之地。

中文网络上一直流传着“印度人占领日本”的说法,但其实大量所谓“印度人”是来自尼泊尔、孟加拉的技能实习生,印度人的数量还排不进在日外国人的前十。印度那些在IT行业工作的程序员,以及数量激增的餐厅经营者,并无身份上的优势。以生存状态来说,在日印度人和中国人是类似的,富裕印度人的处境还不如中国人。

在日外国人中,来自欧美澳等发达国家的人让人觉得有些特殊乃至“悬浮”。“数字游民”“文化体验”“喜欢日本或亚洲文化”是这群人身上常见的特征。他们总体对日本持有较为正面的看法,但也会吐槽日语难学,以及当地独有的排外文化。

“日本人对我总体都很友善,可在租房的时候,很多合适的房子明明没有写仅限日本人,但房主一听我是外国人就不租了。”来自法国的Negi告诉《凤凰周刊》。他曾在多国旅居,来日本之前曾在韩国住过一段时间。

不过,这些人至少不会为签证烦恼,他们的护照本就支持免签进入日本且单次可逗留90天(约3个月)。过去一年,来自新西兰的程序员Bal拿着旅游签证在东京和新西兰各待了半年。一旦超时,他便出境去一趟邻近国家,再回日本即可。远程工作的他住在面向外国人的酒店式公寓,闲暇时会去附近社区的免费日语教室学日语或到外地泡温泉。

虽然在日本常住的欧美人增多,但希望加入日本籍的仍十分有限。至于永住权,如果在日本有稳定的工作和家庭生活,大概也是水到渠成的事。但真到那一步,欧美人又会抱怨起日本远低于其家乡的工资以及不断上涨的物价。

正如做葡萄酒生意的清先生所言,“我唯一关心的是自己公司的账目”。出生于比利时布鲁塞尔的清先生来自一个法国外交官家庭,在东京生活多年,已经完美融入当地上层圈子。他在为日本客人介绍葡萄酒时,会蹲下来让自己的眼睛不高于客人的视线。

另外还有一群很特殊的人——在日库尔德人。他们往往被视为日本接纳的难民,但事实并非完全如此。

日本的难民认定标准极为严苛。以2023年为例,有13823人申请,最后只有303人(2.2%)被认定为难民。由于日本和土耳其互相免签,土耳其的库尔德人来日本相对简单。来到日本后,一些库尔德人会以遭受本国迫害为由申请避难,其中大部分人居住在埼玉县川口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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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住在埼玉县川口市的库尔德人与当地人一起举办文化活动。

2013年以来,中东局势混乱不堪,带来全球性的难民潮。相比于欧盟国家接收了累计百万的中东难民,在日库尔德人其实只增加了1300人,却引发了不小的风波。2023年,一次发生在库尔德人之间的交通意外,导致超过100人在川口市立医疗中心附近聚集,医院因此暂停运营,引发舆论抨击。

日本社交媒体上充斥着针对库尔德人的负面信息。一些网民会把零件组装的破车称为“库尔德车”。对遭遇系统性歧视而言,库尔德人以及其他来自中东、非洲等不发达地区的人士首当其冲。

去年流行的一则谣言“日本大规模接纳非洲移民”,起因是日本国际协力机构(JICA)宣布将在爱媛县的今治、千叶县的木更津、新潟县的三条和山形县的长井等四个城市设立“JICA非洲之家”。这原本是地方政府与莫桑比克、尼日利亚、加纳和坦桑尼亚等四国的文化交流项目,却被谣传为这些城市将接纳非洲移民。各种抗议电话淹没了四个城市的行政部门,导致该计划被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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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万中国人组成复杂

中国人不仅是人数最多的在日外国人,也是组成最复杂的群体:有住在港区上亿日元一间的高级公寓里的神秘“区块链玩家”;有在一个月3万日元的“老破小”与人合租的“高马挂壁人”;有工作7-8年、准备炒了日本老板自己单干的职场精英;有从国内退休过来,60多岁拿着经营管理签的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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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田马场因为离早稻田大学近,聚集了大量语言学校,是东京著名的中国人聚集地。

“我是一个简单的人,这里的工作环境比较简单,可以做很多我喜欢做的事。”程序员小李是北方人,闲暇时喜欢徒步登山。虽然他经常吐槽日本IT技术的落后,但对当前的工作总体感到满意,无论是工作时长还是薪水。如今他的压力主要是家里催婚。

对于是否要拿到永住权,小李向《凤凰周刊》坦言,自己没什么野心,拿得到就拿,拿不到也无所谓。“我暂时没有(未来)一定要待在日本的打算。”他更看重当前工作和生活的平衡,能有很多时间拓展自己的兴趣。

周女士则觉得,有永住权就够了。她生活在东京教育资源优越的文京区,在国内经商多年,到日本后涉足不少生意。在周女士看来,东京教育资源优良,各种兴趣培养班质量高花销也不贵。不过她并没有让孩子就读日本本国学校,而是选择了国际学校,未来考虑移居去新加坡等国。偶尔她也会抱怨,“在日本很难交到朋友,我经常邀请孩子的同学和家长来我们家做客,但其他日本家长一次也没有邀请过我们。”

相比于上班白领和经济条件尚佳的生意人,处于“夹心”地位的是近几年以经营管理签证来日的国内中产。其中很多人在经营民宿、物产店、小餐馆等不太赚钱的业务。而想要维持经营管理签证需要一笔不小的开支,发工资、租赁店铺或办公室、缴纳税金社保等,一年400万-500万日元成本是必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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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9月4日,当地人经过东京一家备受欢迎的中国杂货店。

如生意不赚钱,为保持盈利状态以维持签证,还需要采用一些灰色手段。一年纯投入20万元人民币以上的大有人在。考虑到日本日益上涨的生活成本,压力着实不小。其中一些人也考虑过回国,但因为孩子已在日本上了几年学,担心回去不习惯,从而陷入两难。

无论如何,依靠经营管理签证移居日本的风潮正逐渐消退。富永悠人说,公司目前接到的关于经营管理签证的“无效咨询(即不满足条件的咨询)”几乎没了。虽然短期内拿到永住的可能变得渺茫,但大部分人仍抱有“想留的话怎么都留得下”的看法。

和欧美国家相比,日本获得工作相关签证的门槛并不高。即使放弃经营公司,还可以转人文技术签去上班。问题在于,是否一定要留下?每个人对此有着不同的答案。相比于政策变化,孤独感、经济压力、发展势头、要照顾家人等是选择离开时更为普遍的原因。

在日中国人组成如此复杂,也反映到他们对其他在日外国人的看法上。谈到欧美人时中国人往往有点“羡慕嫉妒恨”,认为白人一向受到优待,甚至戏称其为“天龙人”;对于越南人、尼泊尔人、缅甸人等则多少有些看不起,嫌弃他们不讲卫生、不守规矩;对于非洲人和库尔德人,不少中国人和日本网民一样,相信一些谣言及都市传说,例如嘲弄日本有个“库尔德爹”。

对90万在日中国人来说,日本离故乡似近又远,让人一言难尽。回国还是不回,以及要不要转战他国,是一个个围城式而非莎士比亚式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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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造与外国人“共生”社会

对于外国人,日本社会的态度总体是矛盾的。一些人之所以有着强烈反感,也是因为各种谣言过于泛滥,典型的诸如外国人钻日本免费医疗的空子,消耗了大量医保资源;还有就是外国人犯罪问题。

对于前者,日本政府专门辟过谣。2023年,外国人负担了日本医疗保险的4%,但使用的数额仅占总医疗保险支出的1.39%。实际上,外国人在帮日本人填补医保空缺。

对于后者,《日本移民问题的实态与课题》一书作者佐藤渚通过研究日本警察厅的数据,发现过去10年间,触犯刑法的在日外国人数量在1万人左右,并无显著增加。考虑到外国人总数量的激增,按人均来说其实是减少的。

眼下的排外情绪,让产业界尤其严重依赖外国劳工的中小企业主倍感忧心。特别是新冠疫情之后,日本劳动力缺口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2025年,因为人手不足而闭店的企业预计将超过400家,为史上最高。

“无法想象没有外国劳工的状态,我们的厨房全靠他们。”东京一家米其林寿司店的“大将”(主厨)向《凤凰周刊》如此说道。无论是松屋、吉野家这样的实惠连锁餐厅,还是银座、六本木那种一顿几万日元的高级寿司店,大量使用外国员工,尤其是来自南亚、东南亚的蓝领劳工,已经是一种普遍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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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21日,日本北海道浦幌市,来自南亚的劳工正在清点白萝卜,准备装运。

随着来日外国人数量激增,他们在日本生活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官方数据显示,1996年来日本的外国人中,在日本生活三年以上的占28.8%,2006年的这一数字为32.3%,2016年为41.7%,滞留时间不断延长。这直接带来新生儿数量的增加——2024年在日本出生的外国人达到2万人,在新生儿中占比超过3%,这两个数字均创新高。

《日本经济新闻》认为,日本社会正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在出生层面上,外国人开始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日本的低出生率问题。对日本而言,除了侧重于加强管制,包含“共生”措施在内的外国人政策变得愈发重要。

高市政权在收紧在留资格审批的同时,也表示将为外国人打造学习日语和日本社会规则的环境。为此,政府将启动关于文化和规则的学习项目,并为即将升入小学、初中的外籍儿童提供学习基础日语的机会。

熟悉外国人政策的三菱UFJ研究咨询公司的主任研究员加藤真评价称:“由国家主导推进日语教育,是一大进步。”他指出,课程讲师的配备以及相关费用的承担方式将成为政策落地的关键课题。

眼下,已有一些地方政府走在前面。埼玉县川口市每年会举办库尔德人的文化节,警察会站在现场阻止右翼的干扰。一小部分日本学校也转变观念,为穆斯林学生提供专门的餐食。静冈县滨松市政府除了英文、中文、韩文窗口外,还增设了葡萄牙语、菲律宾语和越南语等。神奈川县川崎市则规定,针对种族歧视性语言的最大罚款金额为50万日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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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3月30日,穆斯林在东京大清真寺外排起长队等待进入,参加开斋节会礼。

在制造业发达的爱知县西尾市,有来自越南、巴西等50多国的外国人定居。当地统计数据显示,2024年的外国人出生数为149人,占到总出生数的14%。为此,西尾市在2025年8月举行了多语言的小学入学说明会,并对学前儿童的日语教育加大力度。

随着越来越多缅甸人、越南人、伊朗人成为便利店和连锁餐厅店长,日本人早已接受与外国人“共生”的现实。很多年长的日本人说,现在不太会严格要求外国员工了,过得去就行。

长期关注移民问题的佐藤渚认为,日本移民政策本质上是一种二重构造:一方面,政府不承认日本有移民政策,甚至连这个词都不会用;但另一方面,为维持社会的可持续发展,必然要接受越来越多外国人移居日本这一现实。

文/张小宇(发自日本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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