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译 | 用电又贵又难！印度制造要起飞，先修好电网再说

编者按 

2021年以来，印度用电需求年均增长约9%，未来十年或将翻倍。然而，需求与供给结构严重错配。配电环节失灵已成为制约印度制造业发展的关键瓶颈，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一是基础设施与运维短板突出，印度配电网络老化失修，技术与经营性损耗高达16%，显著高于国际通常目标值7.5%。配电公司因债务高企难以投入改造升级，城市篡改电表、农村私接线路现象普遍。二是补贴与价格机制扭曲，政客向农民承诺低价电力，却未配套财政拨付，成本转嫁至配电公司与工商业用户，致印度制造业电价较合理水平高出约50%；农业免费电力则刺激高耗水作物种植，加剧地下水透支。三是治理与激励失效，国营配电公司管理与工程能力不足，行贿便可将商业、居民用电“改码”为农业用电。四是分权与改革政治敏感性，电力属邦级事务，中央改革需与各邦博弈；撤销补贴触动既得利益、选举反弹风险高，此外，社会对私营参与基本公共服务的接受度不一，奥里萨邦式公私合作模式的推广难度大。总之，电力改革是印度制造突围的前置条件；若无法重塑配电体系、理顺价格信号，该国产业发展将持续受制于不稳定供电难题。南亚研究通讯特编译此文，供读者批判参考。

印度街头杂乱交织的电力线路。图源：Kellogg Insight

在印度，保障电力供应是一项棘手的任务。随着用电需求飙升，全印电网长期处于超负荷运行状态。配电公司所面临的投资环境举步维艰——一部分是因为它们承担着向农民提供低价电力的责任，一部分则源于猖獗的偷电行为。“城市居民的手段很‘高明’，他们会篡改电表，”印度东部奥里萨邦的一位电力公司高管阿文德·辛格（Arvind Singh）如此说道，“在农村地区，人们会直接私接电网，要是你当场逮住他们，免不了会爆发激烈冲突。”

如果印度经济想要保持高速增长，解决电力供应问题至关重要。自2021年以来，印度的用电需求每年增长约9%，预计未来十年将增长一倍以上。到2035年，印度的电力需求将几乎与欧盟持平。为满足需求，印度各邦必须以其他任何国家都未曾实现过的速度完成一场大规模转型。如果转型失败，印度的发展进程可能会陷入停滞。

近年来，印度在建设高速公路和机场方面取得了显著成就，同时也在大力投资发电领域。然而，电力分配环节——即确保电力切实输送至需求端的工作——却陷入了严重混乱。

放眼全球，各国配电企业都会追踪统计所谓的“技术与经营性损耗”，简而言之，就是实际发电量与实际售出量之间的差额。而这类损耗源于劣质电缆、偷电和用户欠费等问题。全球范围内，配电企业的目标是将电网损耗率控制在7.5%以内。在中国，这一损耗率仅为3%至5%之间；而印度的损耗率虽然比以前有所下降，但仍高达16%，这也使得该国配电企业位列全球能效最低的梯队之中。

美国智库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学者理查德·罗索（Richard Rossow）指出，印度的“原罪”在于政客们承诺为农民提供低价电力，却没有为此拨付相应资金。这种趋势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愈演愈烈，配电公司由此开始累积巨额债务。如今，这些企业的债务总额高达800亿美元，相当于印度GDP的2%。沉重的债务使得它们无力借贷进行投资，结果，输电塔和变电站设施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在印度多个邦，执政党因试图撤销以往作出的免费供电承诺，已在选举中丢失大量选票。

而且，印度绝大多数配电公司都是国营性质，在管理与工程技术两方面均缺乏专业能力，因此极易滋生腐败问题。罗索指出，“企业只需向官员行贿，就能将自身用电代码改为农业用电，然后每月只需支付几卢比，便可使用数百个单位的电量。”同时，低效运营进一步推高了家庭用电成本。然而，政客们并没有着手解决这一问题的根源，反而如法炮制，同样为居民用电设定了固定低价。

但是，价格补贴会产生扭曲效应。向农民提供抽取地下水所需的免费电力，人为抬高了种植需水量大农作物的吸引力。这就是为什么旁遮普邦等半干旱地区种植了大量水稻，进而造成地下水位持续下降。

更糟糕的是，这类补贴的资金来源往往是向工商业用户征收更高电费。经济学家苏布拉马尼亚（Arvind Subramanian）通过计算得出，这一政策导致印度制造商的用电成本比合理水平高出约50%。他称这种政策为“杀鸡取卵”（killing the goose）——打着扶贫旗号，扼杀本可创造就业岗位的投资活力。

印度中央政府已然意识到这一问题症结所在。政府指出，印度工业用电价格远高于中国、越南以及印尼等国。若以购买力平价进行折算，印度的工业电价已跻身全球最高水平之列（见下表）。因此，不少大型企业选择自建发电厂以满足用电需求，彻底脱离公共电网。尽管这种方式可能比依赖现有电网的成本稍低，但仍远高于接入一个规模完善、运行高效的大型公共电网所需费用。这些问题，正严重制约着印度政府推动制造业发展的各项努力。

基于购买力平价调整的工业电价走势图（2000–2024）。图源：《经济学人》

要想扭转局面，不妨参考印度东海岸资源富饶的奥里萨邦。六年前，该邦的电力系统还一片混乱。四家国有配电公司都债台高筑，电力损耗高达25%至30%。随后，一场飓风重创该地区，摧毁了大量输电塔与电缆。奥里萨邦政府转而寻求与私营部门合作，与行业巨头塔塔电力（Tata Power）成立了一家合资企业。自此，在电价保持稳定的同时，该邦的电力损耗率几乎下降了一半。如今，奥里萨邦的配电企业已被视为印度运营最出色的行业标杆之一。

在塔塔集团位于奥里萨邦首府布巴内斯瓦尔（Bhubaneswar）的现代化总部，工作人员实时监控电网运行情况，一面屏幕墙上跳动着各种数据。一旦警报响起，工程师能迅速定位问题根源，并进行远程响应。供职于该公司的辛格先生表示，塔塔电力引进了专业技术技能，不仅推广智能电表以优化计费流程，还引导客户使用数字支付方式。尽管如此，该邦大多数客户仍然习惯使用现金支付。但为降低腐败风险，公司规定抄表员每六个月必须轮换一次所负责的片区。

奥里萨邦之所以能取得如此成就，还因为该邦为农民制定的低价电价政策仅适用于农业灌溉用电。不过，部分此前推行了大范围补贴政策的邦，近来也开始想出一些巧妙的办法逐步削减补贴。特伦甘纳邦、马哈拉施特拉的政府部门计划为农民配备太阳能电池板，以此缩减他们的免费电力额度。西部的古吉拉特邦则率先试点小型太阳能电站项目，在白天为农民提供可靠且价格低廉的电力。

更广泛的问题在于，这种模式能否在全印范围内进行推广。印度人口第一大邦北方邦正在考虑推行私有化，并且已经对奥里萨邦的改革经验展开研究。而这，对于一个通常对私营公司提供基本服务持怀疑态度的国家来说，无疑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时刻。部分邦政府希望，私营资本更多参与电力系统建设助力创造就业岗位。包括塔塔集团、信实集团、阿达尼集团和托伦特电力（Torrent Power）在内的多家印度大型企业都在蓄势待发，准备抓住这些机遇。塔塔电力公司首席执行官普拉维尔·辛哈（Praveer Sinha）预计，来自外国企业的竞争也将随之而来。

印度总理莫迪希望推动这场改革落地。尽管电力系统的主要权责归属于邦政府，但中央政府仍在筹备一项法案，旨在促进市场竞争、削减补贴规模。据报道，联邦政府部长们正在考虑设立一项规模达110亿美元的纾困基金，用于帮助负债累累的配电公司，前提是各邦向私营部门开放电力市场。

2025年11月，莫迪政府宣布对劳动法进行全面修订。此举表明，印度政府正认真思考如何推动印度小规模制造业实现发展。而整顿陷入困境的电网，将会是另一项关键举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