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岁李宇春，主动走入暴雨中心
她刊官方账号作者 | 点子
来源 | 她刊
2025年结束前，李宇春做了一个决定。
12月31日，澳门跨年演唱会现场，《冬泳》的旋律推进到尾声，巨大的水幕从高空倾泻而下，冷水砸在地面上，升腾起白色的水雾。
在常规的唱片版本中，歌曲本应在哼唱中结束。但在现场，澎湃的弦乐响起，李宇春冲进了那片水幕，没有任何犹豫，就这样站到了暴雨的中心。
尽管浑身湿透，她依旧精准地卡住每一个节拍，甩发、转身。水花随着她的肢体动作四处飞溅，舞动间，有种把漫天大雨都甩脱的生命力。
那一刻，她就像是《冬泳》中描述的那样，一个刚刚经历了漫长的挣扎、决心不再回头的女性，在水中完成了精神上的突围。
“我最不后悔的决定，是跃入那条河。”
唱到这句歌词时，她的声音平静中暗含着力量，这也是她想要通过歌曲传达的：
“跃入这条河其实是刺骨的，是需要勇气的，甚至是痛苦的、寒冷的。但是我们要不要跳下去？要不要继续往前游？”
直到对谈的最后，李宇春也没有给出一个确定的回答，但她过往的种种选择与成长，早已代替言语给出了答案。
01
冬泳
《冬泳》的诞生，源于一个逃离的故事。
2024年，脱口秀演员Echo在节目里讲述了自己的二姐。那个生活在大山里的女孩，为了逃离重男轻女的原生家庭，摆脱被安排的命运，毅然决然地决定出走。在二姐少得可怜的行李中，塞着她最爱的专辑：《皇后与梦想》。
那是2006年，李宇春发行的第一张专辑。
专辑《皇后与梦想》
一个女孩的歌声，成了另一个女孩出走的支柱。多年后，李宇春在屏幕前听到了这个故事，她被震撼了。
同事问她要不要转发微博，说句“加油”。思考再三后，李宇春拒绝了。她觉得一句轻飘飘的加油，不足以承载那个女孩命运的重量。
她选择了最笨拙也是最郑重的方式：写一首歌。
后来，李宇春遇到了年轻的女音乐人杨默依，两人共同创作了《冬泳》。这首歌不讲宏大的道理，只讲那条河。
“每个女性的生命中都有一条河。可能是冷的、沉重的、漫长的，可能游得过去，可能游不过去。”李宇春在专辑的简介中写道。
《冬泳》的创作故事
至于这条河是什么？
“每个人面对的困境不一样。有的人面对的是原生家庭，有的人面对的是婚姻。”至于李宇春，她面对的那条河是自我成长，“我从21岁开始就在反复地问「Why Me」（为什么是我），时时刻刻对自己有很多疑问。正是这些问题推动着我不断反思和向前。”
在最终敲定跨年表演的方案前，李宇春推翻过三版设计。2026年是她出道的第21周年，也恰好是她当年参加《超级女声》比赛时的年纪。
如果说20周年的跨年表演是一个圆满的句号，那么第21年就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她不想再沉溺于怀旧，而是希望回归到“李宇春”本身的力量与韧性中去。
于是，李宇春选择了三首歌：《皇后与梦想》、《无价之姐》、《冬泳》。它们分别对应着她人生的20岁、30岁和40岁，串联起了一条隐秘而坚韧的成长脉络：
20多岁时，她是《皇后与梦想》。那是唱片公司企划下的“皇后”，词曲是别人写的，她是那个被时代选中的、尚显青涩的新人。
30多岁时，她是《无价之姐》。那是她应《乘风破浪的姐姐》之邀创作的主题曲，命题作文之下，她注入了自我表达，打破“脸方不方”的审美规训，讲述女性成长的不易，“一个女性成长要历经多少风暴，做自己才不是一句简单的口号。”
到了40多岁，她是《冬泳》。这一次，没有华丽的修辞，只有凛冽的现实。李宇春决定跃入那条河，去更加关注那些具体的女性命运，书写她们对既定命运的挣扎、反抗和不屈：不管是逃离大山的二姐，词曲作者杨默依舅姥姥的故事，还是她自己。
《冬泳》
从懵懂入行的新人，到跃入河流的泳者，李宇春打破了那层硬壳，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众生。
“我在回望这三首歌的时候，能感受到一种女性的坚韧力量。”李宇春说。
这种力量最终在《冬泳》的舞台上具象化：身着红裙的女性舞者率先踏入水中，在飞溅的水花中，她们释放、爆发，如同现实生活中无数个咬牙泅渡的“二姐”。
在舞台的尾声，李宇春跳进了那条寒冷的河，和她们“游”在了一起。
02
变小
很长一段时间内，李宇春主动把自己包裹在硬壳里。
出道即巅峰，登上《时代周刊》封面，她被疯狂的喜爱包围，也曾被无缘由的恶意包裹。
2005年后的那几年，她是互联网暴力的第一代受害者。那些关于性别的羞辱、死亡的谣言，像海啸一样向这个刚刚20岁出头的女孩涌来。
那时，李宇春选择了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机制：封闭。
她不看评论，不去辩解，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身体里，像一只鸵鸟，一头扎进音乐的沙子里。
那时候的她，更愿意在音乐里讨论宏大的命题，比如《流行》，比如《人间乐园》。前者将视角投向时代的洪流，后者则借由博斯关于天堂、地狱、人间的三联画作，去思考生命与庞大的世界观。
专辑《流行》
直到身体发出了警报。
几年前，李宇春被确诊为强直性脊柱炎。这种慢性炎症性疾病，让她的脊柱变得僵硬，那是无法通过意志力去克服的物理性疼痛。
生病与那两年的经历，让她感觉自己“变小了”。
“以前我关注的是生命这种宏大的命题。”李宇春回忆，“现在我越来越关注周遭发生的事情，社会事件也好，身边的朋友也好。”
这种“变小”，是感知的落地，她开始承认个体的无力。在病痛和过去几年的社会变迁面前，面对无常的命运时，所有人都没有什么两样。
“我现在比之前更加松弛。”李宇春说，“以前我会更少言，更沉默一些，现在我喜欢分享生活当中日常的、趣味性的东西。”
这种转变，并不是像开关一样突然被打开，而是一个漫长的、循序渐进的过程，说不清什么时候，就发生了。
现在的李宇春，会和朋友聊漫不经心的废话，以此作为治愈。
跨年演唱会前，她在澳门每天彩排。长时间的排练结束后，她会坐下吃一块蛋挞。在她看来，那就是具体的幸福。
彩排间隙，吃个菠萝包
变小的视角下，李宇春回想起20年前的那个夏天，于是写下了一首名为《素人》的歌。当时，那个背着书包去参加海选的成都女孩，还是人群中怀揣梦想的普通人。
今年巡演的第一站，李宇春回到了家乡成都。这一次，她选择从观众席的人海中走上舞台，那是她最初的来处。演唱完后，她没有留在光芒万丈的舞台中央，而是转身，再次走进了茫茫人海。
《素人》演唱现场
“不管舞台再耀眼，我也终将回到人群之中。”
她在舞台上说完这段话后，台下的观众哭成一片。
03
没穿的裙子
这种内在的松弛与强大，从她私人的生活缝隙，蔓延到了公共的舞台。
在脱口秀节目里，李宇春第一次主动谈起了那个困扰了她20年的话题：裙子。
脱口秀舞台上的李宇春
从出道第一天起，“李宇春为什么不穿裙子”就像一个幽灵，盘旋在她的职业生涯头顶。这不仅仅是穿衣风格的问题，更是一种隐秘的性别审判。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用“哥”这样的词汇，试图羞辱这个不符合传统女性气质的女孩。当年的李宇春，面对记者的提问，只会简单地回一句：“不舒服。”
她心里有主意，有看法，但选择不说。那是那个时代的生存法则：新人没有资格抗议，反抗是无效的。
但在节目里，李宇春站在麦克风前，用幽默消解了曾面对的种种暴力。她调侃裙子只是“一种围在腰部没有裤腿的服装，不是人的第二性征。”
“无论一个人穿不穿裙子，都不值得上热搜。”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全场爆笑，然后掌声雷动。
“在那个年代，只是因为我和大家认知的女孩形象不一样，就有人给我起外号，我很早就经历了大规模的网暴。现在时代进步了，他们又说，某哥某爷的称谓，反而是对厉害女性的一种敬语。”
李宇春歪头想了一下，“我想，那这样来说，某姐某奶也可以是对厉害男性的一种敬语喽。”
关于这个段子的创作背景，李宇春坦诚地告诉我们，“它并不是我们看到的那样轻松和幽默，拿出这些经历，其实是需要去揭开伤疤的。揭开这些伤疤会让你感觉到痛苦，自己都很难面对。”
那为什么还要讲？
“我看到了近几年很多女性脱口秀演员在这个舞台上勇敢的表达，她们是推动我能够有勇气站上舞台做这件事情的原因。”
被问及为什么近年来越来越多地书写和女性相关的议题时，李宇春引用了鲁豫的一句话作为解答：“女性的视角就是人类的视角。”
优秀的脱口秀演员们，来自@我们的硝烟
于是，我们看到，力量在女孩们的手中完成了接力。当杨笠、Echo、步惊云这些脱口秀演员在舞台上大声讲述女性的困境时，李宇春感受到了某种召唤。她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种力量是有传递的。”她说，“是因为大家彼此力量的相互给予，让我们在生活当中面对的一些困境有被看到。”
因为女性们的共同发声，世界正在被一点点改变。
这种改变，最终化作了她作品里笃定的旋律。在电影《下一个台风》的主题曲《Hey你没错》里，李宇春唱道：“可以短发，可以干杯，可以约会，可以晚归，可以穿漂亮的裙子，走无人的街。”
《Hey你没错》MV
穿不穿裙子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李宇春拥有了定义自己的权利。并且，她能用这个权利，为更多像“二姐”那样的女孩，争取呼吸的空间。
04
答案
对谈的最后，我们问李宇春：“那个你20多年前纠结的问题「Why Me」，现在解决了吗？”
我本以为在这个充满纪念意义的第21年，在这个她变得松弛、柔软、有力的当下，她会给出一个肯定的、圆满的答案。
但她否定得很干脆：“没有。”
“我其实蛮希望它是一个伴随我一生的议题。因为有问题，才会推动你去反思和往前。如果人生的一切都已经想得特别透彻了，没有任何问题了，它是不是也就差不多了？”
她依然没有找到那个最终的答案，也不打算一定要找到。
因为对于2026年的李宇春来说，答案本身已经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即使前路未知，即使偶尔还会怀疑“Why Me”，即使水温刺骨，她依然选择，跃入那条河。
部分参考资料：
1、人物｜李宇春 伤痕不再可见
2、时尚芭莎｜李宇春 不如闲谈
3、T中文版｜和李宇春的一些「漫不经心的废话」
图片来源：受访者与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