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费曼写给一位迷惘学生的真诚信件

“只要我们真的能有所作为,就没有任何问题小到可以被忽略。” "No problem is too small or too trivial if we can really do something about it"

撰文 | 林舞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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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科学史中,费曼常以天才的光环示人,但在课堂之外,他同样以坦率、真诚的文字安慰那些在迷途中踟蹰的年轻学者。面对一位因前路混沌而失措的学生,费曼写下一封朴素却深刻的信——告诉他:即便世界一度失去意义,人依然能够找到继续前行的方向。

这封信后来收录在那本广受赞誉的《Perfectly Reasonable Deviations From the Beaten Track: The Letters of Richard Feynman》中。理查德·费曼(Richard Feynman,1918–1988)在信中以一种跨越时代的方式,谈起了所谓“值得投入的难题”。我们往往以为这些难题必定宏大深刻,似乎只有解决宇宙级的问题才算得上“有价值”;但费曼指出,事实远非如此。

事情的起点是一段来往书信。费曼在1965年因为量子电动力学方面的贡献与施温格、朝永振一郎分享了诺贝尔物理学奖之后,一位名叫真野光一(Koichi Mano)的昔日学生写信向费曼表达祝贺,费曼于是回信询问近况。Koichi 在回复中说,他正在研究“相干理论,并尝试将其应用于电磁波穿过湍流大气时的传播问题……不过这只是个卑末的偏实际类型的小研究方向。”

费曼致学生真野光一

亲爱的 Koichi:

收到你的来信我非常高兴,也为你能在研究所里拥有那样的职位感到欣慰。但遗憾的是,你的信让我为你有些难过——你似乎真的很沮丧。看来,你的老师给你造成了一种误解:让你以为只有某些问题才称得上“值得研究”。

可实际上,值得投入的课题,是那些你真正能够解决、或能为之做出贡献的问题。在科学中,一个问题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它尚未被破解,而你恰好看到自己能向前推进的一条路径。

我想建议你:不妨选择更简单的,或者如你所说,更“朴素”的问题,直到你找到那些能够轻松解决的课题——哪怕听上去平凡无奇。因为那会带来成功的愉悦,也能帮助他人;即使只是在同事心中的一个小疑问上,你能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也是一种贡献。

别因为一些错误的观念,而剥夺自己这些本该拥有的喜悦。

你遇见我,是在我事业的巅峰时期。那时的我,在你眼里仿佛总在处理“接近神明”的问题。但同时,我还有另一位博士生(Albert Hibbs),他的论文研究的是:海上吹风时,风是如何让海面堆起波浪的。我接受他,是因为他带着自己真正想解决的问题来找我。

而在你的事情上,我犯了一个错误:我把课题交给了你,而不是让你自己去发现你真正想研究的方向。结果让你误以为有趣、愉快、重要的研究,必须是那些“高不可攀”的问题,而不是那些你真正能够动手做出改变的课题。对此,我很抱歉,也请你原谅。我希望这封信多少能弥补一点。

我在自己的生涯中处理过无数在你看来“微不足道”的问题,但我却乐在其中,并因偶尔取得一点进展而感到满足。例如:

在高度抛光的表面上测量摩擦系数,想弄清摩擦究竟如何产生(失败了);

研究晶体的弹性性质如何取决于原子间的作用力;

如何让电镀金属牢固附着在塑料物件上(比如收音机按钮);

中子如何从铀块中扩散出来;

电磁波如何从镀膜玻璃上反射;

爆炸中冲击波的形成;

设计一种中子计数器;

为什么有些元素会从 L 轨道俘获电子,却不会从 K 轨道俘获;

如何折纸才能制作一种叫“柔变体”(flexagon)的儿童玩具;

轻原子核的能级结构;

湍流理论(我花了好几年,但毫无成果)。

除此之外,当然还有量子论中那些“宏大的”问题。

只要我们真的能对一个问题有所作为,它就无论如何都不算微小或琐碎。

你说自己“无名”。对你的妻子和孩子而言,你不是无名之辈;对你的同事而言,只要你能回答他们那些看似简单的问题,你也很快不会再是无名之人。对我来说,你当然不是无名者。更重要的是——不要对自己保持“无名”。那是一种太悲伤的活法。

认识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公平地评价自己,不要依据你年轻时稚嫩的理想,也不要依据你误以为老师所持的那些虚幻标准。

祝你幸福,也祝你好运。

真诚的, Richard P. Feynman

本文经授权转载自微信公众号“也疏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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