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佛教艺术品收藏界如此痴迷水月观音?

水月观音题材在东亚佛教艺术史中地位显赫,其图像不仅承载了《华严经》“入法界品”中关于善财童子参访观音的宗教叙事,也融汇了唐代以来的绘画传统、宋元以降山水与造像交融的图像语言,并在高丽王朝时期臻至极盛。在佛教艺术流传的漫长链条中,高丽水月观音堪称贵族信仰、美术技法与审美品格共同沉淀出的结晶。
2021年7月7日,在朵云轩2021春季拍卖“生欢喜心—佛教艺术品专场”中,一件明代时期所绘、保存自高丽传统的设色绢本《水月观音》立轴以713万元的价格成交,引发广泛关注,这不仅说明此类题材在市场中的稀见价值,更反映出其深厚的历史文化吸引力及题材背后的宗教思想力量。
水月观音图像源自《大方广佛华严经》“善财童子五十三参”中的第二十八参。善财在文殊菩萨指引之下遍访善知识,于南方海岛般的补陀洛山见观音菩萨开示大乘法门。据古代典籍所述,补陀洛山以华树林木、香草清池闻名,观音菩萨常坐于澄净池水旁的岩石之上,俯观水中月影,为善财示现诸法无自性之旨义。佛教将“水中月”视作理解空性的重要譬喻,月影现于水面,却非实有本体;诸法依缘而生,无自性而不恒常。观音凝视水中月相,即象征菩萨体悟空慧,亦象征世间万相如幻、如水月浮光。自唐代以来,此种以观音静坐海岩、芦竹摇曳、修竹环拱、善财礼拜的图像逐渐形成完整体系。画家通过描绘静水、圆月、薄纱与宝光,来营造观音“空灵、圆满”的境界,使观者得以在欣赏画面的同时进入一种观照、明净的感受。
关于水月观音真正形象的成熟,多数研究认为其明确的图像形式始于中唐画家周昉。唐人张怀瓘曾言周昉所绘观自在“时人云水月”,亦有记载称其“妙创水月之体”。张彦远《历代名画记》亦提及周昉在寺院中绘水月观音及其背后的竹林宝光。这些史载皆表明,水月观音作为独立主题在唐代中期已然成形,并在晚唐、五代至宋朝的佛教艺术中大为传播。敦煌藏迹中所见943年所绘的水月观音,是目前所知最早的完整存世实例,其特征包括头戴宝冠、身披璎珞、坐姿呈半跏思惟相、右手持柳枝、左手执净瓶,竹石泉水互为背景,已可确认为成熟的视觉模式。宋元之际的禅宗兴盛,使水月观音的形象愈趋洗练,细笔白描与轻淡设色并行,以清雅脱俗的法相呈现观音慈悲、宁静的神态。
若说唐宋时期的水月观音仍以儒释图像的规整与典雅见长,那么到高丽王朝时期,其艺术形式则在中国范式之上更趋华丽。高丽是朝鲜半岛统治四百余年的大一统王朝,其国家结构、礼制典章与文化走向深受佛教影响。佛教不仅为国家意识形态的基石,也深刻塑造了高丽上层社会的审美取向。高丽佛画因吸收唐宋艺术传统,又结合本土贵族的审美风格,以繁密、细腻、富丽著称,成为东亚佛教图像史中难以替代的独特类型。中国古籍《古今书鉴》即评价高丽画观音“甚工”,认为其源自唐代尉迟乙僧之笔意,然流变至高丽则更为纤丽。高丽贵族信仰虔诚,奉佛之风隆盛,宫廷与寺院大量委托绘制水月观音等佛画,使此类作品集宗教、工艺、宫廷美术于一体。

高丽水月观音最具代表性的特征,是用笔纤巧、线条柔细,设色绚烂而未至俗艳,花纹以金泥勾饰,宝石、珠玉、薄纱、珊瑚、宝瓶等元素密集而协调。画面中观音常作半跏之“自在坐”姿,头冠宝像丰丽,面容丰圆而沉静,下垂目光中带有一种超越世俗的温柔与深邃。透明轻纱罩体是高丽佛画最著名的特征之一,其上常以金泥勾绘“S”形卷草团花,这种纹样在高丽王朝属最高级的佛画用饰,象征清净、吉祥与法身光明。画面中净瓶插杨柳,象征普救众生的大悲愿力;海水中散布宝珠、珊瑚,象征妙宝自然涌现,对岸的善财童子合掌拜观音,象征求法者的虔敬与谦逊。观音周身巨大圆光,将其神圣性进一步强化,令观者于视觉体验中感受到一种“光明周遍、空灵圆满”的境界。
《水月观音画》中观音菩萨半跏坐于海上岩石之上,一手持念珠,一手轻倚山石,姿态兼具松弛与威仪。头戴化佛宝冠,面容丰润慈悲,衣饰绚烂却不流俗。薄纱以金泥绘纹,净瓶、柳枝、珊瑚、宝珠、祥云与鸟形巧妙点缀其间,空间层次繁复而均衡。其画面之清美与工整,与高丽佛画“纤细优美、炫丽流冽”的特质完全契合。画面左下的善财童子形象质朴、姿态恭敬,极具叙事象征意义,使整幅画不仅是供奉对象,更是佛教故事的视觉化呈现。细部表现如衣纹的勾勒、光芒的晕染、竹石的层次,都凸显出画师在工笔技法上的纯熟水准。
从艺术史角度看,这类明代水月观音往往由宫廷画院画师或寺院画工所绘,尽管不署名,却保持了“金碧辉灿”的风格,受文人雅士推崇。明代文震亨在《长物志》中就赞誉佛像画“金碧辉灿,甚奇”,说明此类宗教绘画在当时并非单纯的礼仪用品,而是与高端审美并行的艺术珍品。明代佛画在继承宋元传统的同时融入青绿山水的审美,以清水晕染结构画面,使构图层次更为灵动,对水月观音题材亦有重要影响。此幅作品中山石以空勾与淡彩并用,云气与水波层层透色,正体现出这种跨时代的审美延续。
水月观音图像之所以跨越千年依然动人,是因为它不仅展示了画师的技艺,更以视觉方式阐释了佛教“诸法如幻”的核心思想。“水中月”象征真如与幻象的交错,月影虽美,却无实体,正如世间诸相皆因缘所成,不可执着。观音凝望水中月影的姿态,是菩萨对万相本空的体悟,也提醒观画者以清净心面对人生的虚实流变。画中圆光象征智慧光明,轻纱象征清净无垢,海面宝珠象征善法流布,善财童子的礼拜则象征修行之道的谦卑起点。整个画面借用丰富的象征系统,使作品不仅是装饰,更是佛法的结构化呈现。
纵观水月观音图像在东亚的传播,唐代奠基,宋元成熟,高丽辉煌,明清延续,而近现代的佛画研究与收藏则让这一题材重新得到关注。高丽佛画因传世量有限,且多散藏海外,其每一次公开亮相都备受瞩目。朵云轩此次拍卖的这件作品虽非高丽宫廷原作,却以其延续高丽体系的风格、构图与技法,显示出极高的艺术完成度,因而受到收藏界重视。713万元的成交价,反映的不仅是市场对稀见宗教绘画的认可,更体现了水月观音题材在文化史和艺术史中的独特价值。
水月观音,水中明月,影现无常;观音慈目,照彻众生。此题材以宗教意涵、艺术技艺与历史传承构建出一个跨越千年、地域与文化的视觉体系,使观者在观画时即置身一种静谧、圆满、空灵的境界。它不仅属于佛教艺术,也属于东亚文明审美精神的一部分,是在华丽装饰、繁复纹饰与宁静神相之间达成的奇迹般平衡。在未来,随着学术研究的深入与更多作品的面世,水月观音作为一种宗教符号、一种文化现象、一种审美高度,仍将在艺术史上保持其不可替代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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