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高层接二连三“主动请辞”, 到底有何隐情?|文化纵横

 顾强农、颖霞

广西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导读】3月,越南国家主席武文赏辞职,引发外界对越南政局稳定的担忧。越南政治的变动在去年前国家主席阮春福因腐败丑闻而辞职时,就已经显露端倪。仅隔一年时间,武文赏同样因涉嫌违规而辞职。越南高层逐渐形成“主动请辞”的政治默契,和当下越南正在进行的政治改革紧密相关。

本文分析了越共十三大(2021年)以来越南政局变动的三个面向。第一个方面是政治改革,包括加强越共领导、精简行政机构、提高地方预算自治性等。第二个方面是在政策、人事安排和思想理论上强化意识形态。第三个方面是延续越共十二大以来的强势反腐。其中,越南的反腐败斗争进行了一系列体制与机制的创新尝试,通过强调预防、监督和健全规章制度来制止腐败行为。越共十三大后,越南还逐渐形成了官员主动辞职的惯例,从而使得辞职成为“越南反腐败最具代表性的特征”。

越南一系列变革凸显了重视政权建设的旋律。短期来看,官僚系统内部的变动可能造成一段时期的混乱和不安情绪,但这并不影响越南政局的总体稳定。尽管外界质疑越南是否可能逐渐偏向政治优先于经济的措施,但与其说是越南的特殊转向,不如说是以越南为代表的高增长发展中国家尤其需要通过不同形式的政治改革稳固经济发展的政治治理基础。

本文原载《东南亚纵横》2024年第1期,原题为《越共十三大以来政治改革、意识形态和反腐败斗争的新动向》,转自“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文章仅代表作者观点,供读者参考辨析。

越共十三大以来政治改革、

意识形态和反腐败斗争的新动向

2023年1月,越南国家主席阮春福、政府副总理范平明和武德儋相继因反腐败问题辞职。此事震动了越南政坛,世界为之震惊。越南3位重要国家领导人的辞职固然有相当程度的偶然性和突发性,但更有其深刻的必然。重读越南共产党第十三次全国代表大会(以下简称越共十三大)报告,以及回顾过去两年越南的政局动向,能够看出一定的端倪。

本文将从政治改革、意识形态、反腐败斗争3个方面分析越南政局新动向和发展趋势。政治改革是制度构建的核心,决定了国家机器的基本运作;意识形态是观念的基础,塑造着执政者的行为;反腐斗争是党建的重心,事关民心向背,决定生死存亡。这3个方面构成了越南政治的基石,也是观察越南政局动向及其发展趋势的风向标。

政治改革:维持“小步快跑”的改革节奏 

自越南共产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以来,越南政治体制改革备受关注,其基本遵循“小步快跑”的改革节奏。越共十三大报告对政治体制改革进行了全面部署,提出对政治体制进行更大幅度的改革,并对中心任务进行调整。越共十三大以来,增强了越共中央政治局的权力,健全了能上能下和主动辞职制度,并继续大幅推进行政体制改革,政治体制改革的成效显著。

(一)越南政治改革已形成“小步快跑”的节奏

在越南共产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和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之后,越南对其政治体制进行了较大幅度的改革,影响较为深远。此后,越南的政治体制改革基本遵循着“小步快跑”的原则,即持续进行较小幅度但保持一定速度的改革。

阮富仲担任越共中央总书记后,越南共产党政治体制改革的成绩主要体现在3个方面。一是对公安部门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使之大为精简,权力也受到较为严格的限制。此次改革,公安部门裁减6个总局,以及约60个局级单位、300个处级单位;在地方,20个省份的消防警察被合并为省和市警察;减少了500个师级单位,以及将近1000个团队级单位。二是对行政机关进行改革。2016—2021年,在越南中央政府和各级地方政府强有力的指导下,行政改革得到全面同步展开并取得积极成效。在削减和简化程序方面,削减1000多个行政手续,经营条件由6191个削减到3893个,需要接受专业部门检查的货物清单由9926个削减到6776个。由此节省了大量的社会成本,相当于每年节省1800万个单位工作日、6.3万亿越南盾。三是成立越南企业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2018年9月28日,越南政府颁布了关于成立越南企业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的131号决议,接管19家国有独资集团和总公司,即作为其资产所有者代表机构。总体而言,在阮富仲担任越共中央总书记后的10年里,越南的政治体制改革取得了一定的积极成效,保持着“小步快跑”的改革节奏。因此,在越共十三大报告中,在总结过去5年成就时认为,越南共产党过去5年“全面、同步、深入、高效地推进了党建工作,以及使政治体制更加规范”。这是对此前政治改革的积极评价。

(二)越共十三大对政治体制改革的部署与实施

1、对政治体制进行更大幅度的改革。

在越共十三大报告中有3处关于政治体制改革的较为新颖的表述,是此前未曾出现过的。一是“国家法律与党内法规之间存在内容不一致的现象”,提出党纪与国法不一致的问题。二是“政治体制改革需要党的领导,但对于党领导方式的改革比较缓慢,目前令人尴尬,对党和国家权力进行约束的机制是不充分、不同步和无效的”,提出政治体制改革缓慢的问题。三是“地方政府的组织和运作尚未得到彻底的改革;职能、职责和权力的下放不是很明确,使行动的有效性和效率受到限制;公共服务单位的公职人员和官员队伍仍然臃肿;素质、能力、声誉仍然有限,缺乏专业精神,在新形势下还没有达到相应的要求和目标”,提出地方政府的改革不如人意的问题。从以上表述可以看出,越南共产党计划对政治体制进行更大幅度的改革,尤其是针对其党纪与国法相冲突之处、党对国家政治体制的领导方式,以及地方政府的权力结构等领域的问题。

从过去两年的实践来看,越南共产党对国家政治体制的领导方式作出的重大改革是其政治体制改革的最大亮点,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增强越共中央政治局的权力。从组织结构来看,越共中央政治局的权力进一步增强,尤其是在确立其推荐越共中央总书记和越南国家主席人选的责任上。2022年9月5日,越共中央书记处常务书记武文赏代表越共中央政治局签发有关干部分级管理和干部人选任命及推荐的第08号决定书,其中明确指出,越共中央政治局有责任推荐越共中央总书记和越南国家主席的人选。该决定书明确了越共中央政治局的责任和权限:越共中央政治局将干部工作及与干部战略相关的问题提交给越共中央。具体来说,越共中央政治局准备和推荐人选,研究并选出越共中央总书记、政治局委员、书记处书记、中央检查委员会成员及主任,同时推荐人选让越南国会选举出越南国家主席、政府总理和国会主席。依据该决定书的规定,可以看到越共中央政治局的权力已进一步增强。

另一方面,健全能上能下和主动辞职制度。2022年8月,武文赏代表越共中央政治局签署关于中央政治局、书记处干部在受到纪律处分后工作安排的总结通知,该总结指出,越共中央政治局鼓励受到纪律处分的官员在受到警告处分或因能力有限被问责后自愿辞职。2022年10月15日,越共中央总书记阮富仲在会见选民时表示,在越南共产党十三届六中全会上,越共中央出台了一个新的决定。他说:“现在也不是凡事都用处分的方式来处理,如果一些同志觉得自己有缺点,他们自己主动提出辞去中央委员职务,那我们就同意。如果那些同志当中的哪位觉得自己有条件、身体好、有水平、有能力,那他也可以做一些更加适合的工作。”2023年2月2日,武文赏代表越共中央政治局签署《关于政治系统领导和管理者职务信任度投票的规定》(第96号)。根据该规定,越南国会对政府官员进行信任投票时,“信任度低”票数超过半数但未达三分之二者将被从更高的职位规划中除名,考虑解除现任职务、安排其他职务或辞职,或再次进行信任度投票。

2. 对政治体制改革的中心任务进行调整。

通过比较越南共产党第十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以下简称越共十二大)和越共十三大报告,能够发现政治体制改革的中心任务有所调整(表1),主要是增加了人民因素。越共十三大后的政治体制改革不再局限于政府机关,已经进一步扩大范围,例如囊括了事业单位、国有企业和人民团体。  

表1 越共十二大和十三大报告对政治体制改革中心任务的表述

越共十三大报告

继续建设与完善民有、民治、民享的社会主义法权国家,并由越南共产党进行领导,这是政治体制改革的中心任务

越共十二大报告

在党的领导下,继续完善社会主义法权国家是政治体系革新的中心任务

越共十三大后,越南已经推出多项改革举措。在政府机关层面,发布《关于颁布2021—2030年国家行政改革总体计划的决议》;在事业单位层面,确立至2025年越南国有事业单位数量至少减少10%,财务自主单位至少占比20%的目标;在国有企业层面,明确要加快国有企业结构重组进度。

3. 推动行政机构更加精简和高效。

通过比较越共十二大与十三大报告,能够发现对行政机构改革的方向和方式更加明确(表2),越共十三大后越南行政机构的改革方向更加精简和高效。改革后的行政机构更能适应市场经济的要求,特别是符合越南进一步融入国际、吸引外资大幅涌入越南的发展要求。  

表2 越共十二大和十三大报告对行政机构改革的表述

越共十三大报告

所建立起来的国家行政机构,需要为人民服务,并更加民主、法治、专业、现代、纯洁、开放和透明。在合理组织多部门和多部委的基础上,继续朝着精简和高效的方向革新政府的组织和活动;为充分提升政府作为最高行政机构的地位、作用、职能、职责和权力,从而使用行政权力,并成为国会的授权机构和重点监督对象;在社会主义导向的市场经济条件下,增强预测能力和政策适应能力。加强权力下放,明确界定政府与各部委之间的责任; 在政府、各部委、分支机构和地方政府之间划定责任;彻底减少重叠的职能、任务和权力; 确保统一的国家管理,同时提升每个层级、分支机构的主动性、创造性和责任感;提高公共服务质量;继续沿着精简方向重组公共服务提供单位,以保证质量和效率

越共十二大报告

完善政府的组织机构,更加明确政府的职能、任务、权限,使之作为国家的最高行政机关实 施行政权,是国会的执行机关。朝着建设民主、现代、专业、有活力、服务人民、高效的行政 体系方向,全力实践国家行政改革总体计划。完善民主—法权行政体制,规定国家各机关的 职责和责任制度;大幅度减少和取消给百姓、 企业带来麻烦的若干行政手续

从过去两年的实践来看,越南政府很好地贯彻了越共十三大精神,大幅推进行政体制改革。在越共十三大闭幕后不久,新冠疫情就在越南全国范围内暴发,作为经济中心的胡志明市更是被封锁了近5个月,经济损失巨大,营商环境改善呈现放缓之势。在经济不景气的背景下,越南政府除了迅速及时出台政策外,还努力推动行政体制改革。在行政审批方面,越南政府极力减少行政审批手续,相关手续全部实行线上办理,手续和成本更加透明化。在推进与企业联系方面,越南政府许多部门及地方领导人利用更多时间与企业进行对话,形成了不间断掌握企业发展面临的问题和壁垒的新方式。这为进一步增加企业数量,提高越南企业质量、竞争力和实现企业可持续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在市场准入方面,为了使体制改革和营商环境发生巨大变化,越南政府积极推进市场支持和资源准入等方面的体制改革。这些措施为越南企业的运营提供了更为优质的环境。2022年,行政体制改革进一步提速,取消或简化了1000多项经营条件规定。越南全国设立1.17万个行政手续一站式受理单位,其中,63个省市中的56个组建了省级公共行政服务中心。正是由于行政体制改革措施得当,越南经济重回高速和可持续增长轨道。2022年越南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长率达8.02%,越南政府制定了在2023年经济增长6.5%的目标。越南总理范明政已经明确要求,在2023年,越南各部委行业和地方政府要集中加大行政手续审批制度改革,加大改革创新、数字化转型、改善营商环境、简化手续,提升线上公共服务质量以及以人民和企业为服务的主体、核心。

4. 对国会和祖国阵线进行微调。

2006年,越南共产党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召开后,对国会的改革一度成为越南政治体制改革的重中之重,使得国会的权力明显增强,对行政机关形成了强有力的制约和监督,形成国会主席与越共中央总书记、越南国家主席和政府总理并驾齐驱的“四驾马车”的政治格局。在越共十二大召开之前,祖国阵线的权力和影响力仅次于“四驾马车”,但其地位在越共十二大之后明显被削弱,其标志就是越南祖国阵线中央委员会主席不再由越共中央政治局委员担任。2017年5月,胡志明市市委书记丁罗升因腐败问题被免职,由时任越共中央政治局委员、祖国阵线主席阮善仁接任胡志明市市书记一职,祖国阵线主席一职则由祖国阵线时任中央委员会副主席兼秘书长陈青敏出任。陈青敏直到2018年5月7—12日召开的越南共产党十二届七中全会期间才被增选为越共中央书记处书记。越共十三大召开后,出任祖国阵线主席的杜文战同样是越共中央书记处书记,但并不是越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可见,祖国阵线的地位事实上受到了削弱。从越共十三大报告的部署来看,无论是对国会还是祖国阵线,都只是作微调,不会进行较大幅度的改革。

5. 对地方的改革进行提速。

越共十三大报告指出,“依法根据农村、城市、海岛的特点,继续完善地方政府组织;实施和总结试点城市政府,以便在精简、有效和高效的方向上建立和实施城市治理模式。合并和更新祖国阵线和各级社会政治组织的组织机构和运作机制。在明确划定中央预算和地方预算的基础上,改革国家预算的分权化,确保中央预算的带头作用,提高地方预算的自治性”。可以预见,越南地方政府的改革明显提速。从方向上看,其改革朝着精简、高效的方向进行。越共十三大报告指出,“实行党委书记同时是机构负责人的政策,基本实行党委书记兼任各级人民委员会主席的模式,党委书记是委员会的主席。在条件允许的地方,党组书记兼村长、街道人口小组负责人或前线工作委员会负责人”。从效果来看,要达到激发地方和民间活力的效果,为此,越共十三大报告强调要改革国家预算的分权化,提高地方预算的自治性。从人员配备来看,地方政府“一肩挑”改革正在加速推进,这有利于进一步精简地方政府的公务人员规模,也有利于减轻地方财政负担。

意识形态:政策、人事与思想多重强化

越南作为社会主义国家,一直以来都对意识形态问题比较重视。特别是越共中央总书记阮富仲长期从事意识形态工作,有很强的理论功底,在其出任越共中央总书记后更是把意识形态问题放在极为突出的位置。在越共十二大召开后,越南对意识形态问题进行了一系列理论创新,例如提出要反对“自我演变”和“自我转化”。从越共十三大报告和越共十三大召开后的举措来看,越南对意识形态问题呈现政策、人事与思想多重强化的特点。

(一)政策强化

通过比较越共十二大与十三大报告中关于“总结过去经验教训”“未来发展方向”“指导思想”“退伍军人和退休警察”的表述,能够看得出来,越共十三大召开后,越南会继续强调和重视意识形态问题,与越共十二大之后的5年相比,总体上进一步强化,在总结过去经验教训时,更加强调党员干部的自我修养问题,而这是此前较少强调的(表3)。  

表3 越共十二大和十三大报告总结过去经验教训时的表述

越共十三大报告

部分干部和党员淡化理想信念,意志力薄弱,惧怕困难,惧怕苦难,政治思想、道德、生活方式堕落,出现“自我演变”“自我转变”的现象

越共十二大报告

1994年越共七届中央委员会中期代表大会上所提出的四个危机仍旧存在,有的方面演变复杂。例如贪腐、浪费更加严重,各敌对势力使用若干新手段推行“和平演变”。尤其是全面使用各种传媒通信工具,在因特网上破坏国家以及“在内部”的“自我演变”“自我转化”的若干表现 

对未来的发展方向,越共十三大报告在越共十二大报告的基础上,除了强调“四个危机”“自我演变”“自我转变”“敌对势力”,还强调了腐败、浪费和官僚主义等问题(表4)。  

表4 越共十二大和十三大报告对未来发展方向的表述 

越共十三大报告

我们党指出的四个危机仍然存在,甚至更加严峻。腐败、浪费、官僚主义、政治观念的恶化,道德、生活方式、 内部的“自我演变”和“自我转化”以及社会冲突仍然很复杂。敌对势力继续加强对党、政府和国家的侵害

越共十二大报告

我党所指出的四个危机仍存在,特别是与区域和全球各国相比较,显现在经济领域更加落后的危机,显现敌对势力对我国进行“和平演变”的危机;在一部分干部、党员、公务人员、职员中,存在政治思想、道德、生活作风上的下滑状况,存在若干“自我演变”“自我转化”的表现,官僚主义、贪污腐败、浪费弊病演变得更加复杂

对指导思想,越共十二大报告主要是从正面强调指导思想的建设,越共十三大报告除了强调正面建设,还强调要坚决且定期地对错误和敌对的观点进行斗争、批评和拒绝(表5)。  

表5 越共十二大和十三大报告关于指导思想的表述 

越共十三大报告

加强维护党的思想基础,坚决且定期地对错误和敌对的观点进行斗争、批评和拒绝;在内部反对、防止和排斥政治思想、道德、生活方式的堕落,以及“自我演变”“自我转变”现象的产生

越共十二大报告

继续大力推动以胡志明的思想、道德、作风为学习和工作楷模的运动;视之为各党组织、各级政权、社会-政治各组织、地方、单位的经常性工作。同时,要防止内部的政治思想、道德、生活作风的衰退,并防止若干“自我演变”“自我转化”现象

对退伍军人和退休警察,此前越南政府主要是关注他们退伍和退休后的安置问题,希望退伍军人和退休警察能够有较好的生活保障,以减少政府的财政负担并避免引发社会问题,越共十二大报告就体现了这方面的思想。越共十三大报告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强调退伍军人和退休警察要在意识形态领域发挥积极作用(表6)。  

表6 越共十二大和十三大报告对退伍军人和退休警察的表述

越共十三大报告

动员退伍军人、退休警察发挥党性,发挥“胡志明伯伯部队”,以及建设和维护党、国家、人民和社会主义制度的革命传统,维护党的思想基础,坚决反对错误、敌对观点;相互帮助做生意并改善生活

越共十二大报告

党和国家要制定政策、机制,为退役军人创造条件,同时动员退役军人参加建设,保卫党、国家、人民和社会主义制度;退役军人之间要互相帮助从事经济活动,改善生活

(二)人事强化

越共十三大召开后,越南强化意识形态问题,除了政策层面,还体现在人事安排方面。首先,从最高领导集体来看,在越共十三大闭幕时,越共中央最有实权的5位领导人(即阮富仲、阮春福、范明政、王廷惠和武文赏)当中,有两位有丰富的意识形态工作经验。2023年年初,在武文赏接替辞职的阮春福出任国家主席之后,由长期从事党务工作的张氏梅出任越共中央书记处常务书记。随着多年抓意识形态工作的武文赏升任国家主席,进一步增强了其出任下一届越共中央总书记的竞争力,也进一步在最高领导集体当中强化了意识形态的作用。其次,从越共中央政治局的人员结构来看,“本届政治局的人员构成上,18人中有至少11人出身安全、意识形态和防务部门,其中出身于安全部门的4人、出身意识形态部门的6人、出身防务部门的2人(梁强属于防务部门的意识形态负责人),这种状况显示出以阮富仲为核心的这一届领导层已经将防变作为其未来工作的重中之重来加以考虑”。最后,从越共中央书记处的人员构成来看,作为处理越共中央日常事务的书记处,有12名成员,除去兼任政治局委员的6名成员外,其余6名成员当中有2人是意识形态部门出身。其中,曾任越共中央委员、越南人民军队总政治局副主任的阮仲义更是升任越共中央书记处书记、中央宣教部部长。从中可见,越共十三大召开后,越南会通过人事安排进一步强化意识形态问题。

(三)思想强化

阮富仲被称为过去几任越共中央总书记当中最重视意识形态的领导人,其政治理论水平较其他领导人更高。2021年5月19日,正值胡志明诞辰131周年(1890年5月19日—2021年5月19日),以及越南第十五届国会和2021—2026年任期各级人民议会代表选举之际,阮富仲发表题为《社会主义理论与实践若干问题和越南走向社会主义的道路》的重要署名文章,系统地阐述了其对社会主义问题的认识。同时,进一步警告,“敌对势力和不良分子千方百计干涉、破坏政治社会稳定,企图通过‘和平演变’来消灭我国的社会主义制度”。2022年11月,在阮富仲访问中国期间,中越两国领导人达成了共同抵御“和平演变”和“颜色革命”的重要共识,这从侧面证明了越南正在进一步加强意识形态工作。2022年12月30日,阮富仲在会见越南老兵协会代表时强调,本着“胡志明伯伯部队”的精神,各级老兵协会应引导会员认真落实该协会的重要政治任务,即坚决保护革命成果,挫败敌对势力的“和平演变”“军队非政治化”等阴谋;成为保护党、国家、人民和社会主义制度的积极政治力量。越南老兵协会要积极参加反贪反腐败反浪费斗争,提高警惕,不让不良分子和敌对势力利用破坏内部团结,诬陷攻击党、国家和社会制度。2023年2月2日,越共中央内政部举行阮富仲新书《坚决坚持反腐倡廉斗争,建设更加廉洁、稳固强大的党和国家》发布会,该书由越共中央内政部与河内国家政治出版社合作出版,主要聚焦反腐败问题,同时也特别强调了思想消极、党内整顿和建设,以及磨练越南共产党党员和干部的道德和工作作风等问题。阮富仲的多次讲话,以及越南政府的政策措施能够反映出,在越共十三大召开后,在思想领域进一步强化了意识形态的重要性。

反腐败斗争:高压反腐+积极防腐

越共十二大召开后,强势反腐败成为越南政坛的突出特点,越共十三大之后仍维持强势反腐败。从越共十三大报告及之后的举措来看,越南的反腐败斗争出现了新特点。在维持原有高压反腐败态势的基础上,还积极“防腐”“拒腐”,并为此建立和健全了一系列反腐败体制和机制。

(一)越共十三大强调维持高压反腐态势

越共十二大召开后,越南逐渐形成了高压反腐败态势,其所取得的成绩远超人们此前的预期。2020年,越南监察部门进行行政监察6875起,专题监察和检查210199起,建议没收超过44.58万亿越南盾和1401公顷土地,建议进行行政处置2656个集体和个人,调查机构进行刑事处置155起和135名对象。2021年4月14日,越南官方公布的2020年省级公共行政与管理绩效指数报告显示,越南公共行政与管理绩效自2016年以来不断提高。值得注意的是,2020年“公共部门腐败控制”指数创十年来新高。报告结果表明,与2016年相比,2020年靠关系进入国家机关工作的现象在全国范围内均呈现减少趋势。因此,在越共十三大报告中,对过去5年的反腐败工作给予了高度肯定。

越共十二大召开后,越南的反腐败工作虽然取得超过预期的进展,但也依然存在着诸多不足。越共十三大报告就指出:“许多地方政府部门和分支机构的反腐败和浪费工作没有明显变化;在某些地方,预防腐败仍然流于形式。机构内部的自我检查,以及预防腐败和浪费的自查和处理力度仍然很薄弱;行政和公共服务部门的负面形象仍然没有改观;在某些地区和某些部门,腐败和浪费仍然严峻和复杂,表现形式多种多样,产生不良社会影响。腐败仍然是威胁党和我们政权生存的危险之一。”通过与越共十二大报告相对照,能够发现上述表述此前并未出现。从此表述能够推断,越南将延续其强势、高压反腐败态势。

阮富仲留任越共中央总书记、陈锦秀连任越共中央检查委员会主任等一系列人事安排,证明越南将继续保持高压反腐败态势。首先,越共中央检查委员会主任晋升为越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使得越南的反腐败工作能够继续得到有效推进。其次,曾任越共中央书记处书记的阮和平出任最高人民法院院长,并晋升为越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在越共的历史上,越共中央政治局委员担任最高人民法院院长是前所未有的。这反映出越共中央对司法的重视程度进一步提升。最后,2021年4月8日,在越南第十四届国会第十一次会议上,越共中央委员、政府监察总署总监察长黎明慨被任命为越南社会主义共和国政府副总理。政府监察总署总监察长晋升为政府副总理,这在越南历史上亦尚属首次。可见,越南在反腐败方面的人事安排明显更为完善,也预示着高压反腐败的态势将继续维持下去。

(二)越共十三大对反腐工作进行全面部署与实施

通过对比越共十二大与越共十三大的报告及实施情况来看,能够推断越南的反腐败斗争呈现出以下几方面的特点。

1. 尝试体制与机制创新。

越共十三大报告呈现许多新表述,主要体现在3个方面。一是强调要把重点放在预防上,“党的检查监督和纪律工作还没有到位。一直没有把重点放在预防上”。从越共十三大召开以来的实践来看,越南把重点放在预防上的突出表现是把反腐败与反消极相结合。越共十三大召开后,越共中央逐渐把反腐败与反消极相结合。阮富仲表示,腐败行为和政治思想蜕化、品德变质、生活方式变坏、“自我演变”“自我转化”等均是消极现象。腐败乃至消极行为均损害党和国家组织机构的纯洁性,给干部、党员、公职人员的名誉、威望、品德和率先垂范作用造成严重影响;使人民群众对党、国家和制度的信任度降低。因此,反腐败工作必须与反消极工作紧密结合。不仅要打击经济领域中的腐败行为,更重要的是要打击政治思想、品德、生活方式领域中的消极腐败。2022年8月17日,阮富仲明确表示,在越共十三大召开后“我们逐步将反腐败与反消极工作连在一起”。为此,越南共产党在中央和省级都成立了反腐败反消极指导委员会。2021年9月10日,阮富仲在首都河内主持召开越共中央政治局会议,政治局委员一致同意成立中央反腐败反消极指导委员会(增加“反消极”),旨在更加全面地涵盖指导委员会的职能、任务和权限。2022年5月10日,在越共十三届五中全会上,决定成立省级反腐败反消极指导委员会,省级反腐败反消极指导委员会是越共中央向基层延伸的一只手。目前,除了越共中央反腐败反消极指导委员会,越南各省市均已成立反腐败反消极指导委员会。

二是强调规章制度的重要性。“继续制定和完善规章制度,严格遵守纪律,提高检查监督的质量、有效性和效率。提升和更新检查监督党纪的方法、过程、能力,以确保客观性、民主性、科学性、同步性、一致性、审慎性、连贯性、可行性。其中,应着重于建立起及早发现并预防缺点的机制,采取措施预防违反党组织的行为;建立机制以惩处、防止、严格处理违反党纪的行为。”三是强调协调监督及提升效率。“使党的监督检查工作与国家监督检查工作、司法机构的起诉和审判工作紧密结合起来,提高工作效率。加强党的监督与国家监督、祖国阵线监督和社会政治组织监督之间的协调以加强协同作用,提高监督的有效性和效率,避免重叠、重复、浪费资源和无效性。”

2. 展示坚定反腐败决心。

越共十三大报告在反腐败问题上,出现了许多新的表述,展示出了更强、更坚定的政治决心。越共十三大报告再次强调反腐败的重要性和特殊性,“在建党、整党和巩固廉洁稳定的政治系统、加强民族大团结的工作过程中,反对腐败和浪费是一项重要且特别的任务”。同时强调“政治决心要更高,要采取更强有力的措施,行动要更彻底,要坚决和坚持反对、阻止、击退腐败和浪费。将积极预防与主动发现相结合,把严格、及时处理贪污和浪费与防止掩饰、宽容、助长贪污行为紧密结合,与干预反腐败和浪费的行为进行斗争”。最后还强调:“要做到无禁区、无例外,发挥政治体系与全民协同相结合的作用;实现行政、思想、组织、行动、经济和刑事措施同步进行。”这是越共十二大召开后阮富仲反复强调的表述,亦是越共十三大报告新增加的内容,展示出越南“无禁区、无例外”的反腐败决心。从越共十三大会议后的实践来看,越南展示坚定的反腐败决心,体现为查处了系列大案要案,处分了大量官员。从越共十三大召开结束至2023年6月5日,对属于越共中央政治局和书记处管理的80多名干部给予纪律处分或引咎辞职,其中中央委员10名,原中央委员8名。这10名被处分或辞职的越共中央委员,包括前国家主席阮春福、越共中央政治局前委员兼政府常务副总理范平明、政府前副总理武德儋、平阳省委前书记陈文南、河内市前市长朱玉英、越南卫生部前部长阮青龙、越南中央经济部前副部长阮成峰、越南中央直属机关党委前书记黄晋越、越南社会科学翰林院前院长裴日光、海阳省委前书记范春升和老街省委前书记阮文泳。

3. 强化反腐败意识。

通过对比越共十二大与越共十三大的报告,能够推断越南把在全民当中强化反腐败意识、使得反腐败斗争更加深入人心作为重要任务。尤其是强调“继续促进和提升宣传教育的有效性”,以及“要对党委、机构、组织、单位或地方的负责人进行坚持不懈的教育”,这都是此前未曾出现过的内容(表7)。  

表7 越共十二大和十三大报告关于反腐败意识的表述

越共十三大报告

继续促进和提升宣传教育的有效性,在官员、党员和人民之间建立高度的自觉性以及实现意识与行动的统一,以预防和打击腐败和浪费。要对党委、机构、组织、单位或地方的负责人进行坚持不懈的教育。培养诚信、树立节俭而非腐败、浪费的文化,关键要在干部、党员、公务员和公职人员中予以实施

越共十二大报告

继续大力推动宣传、教育工作,需要提高各级、各行业、干部、党员、公务人员和人民防范和反对贪腐、浪费的认识、意识、决心

4. 加强反腐败制度建设。

越共十三大报告对在反腐败斗争过程中的制度建设进行了比较详细的论述,作出了更加具体的部署,这有利于进一步编织好权力的牢笼。首先,把建设廉洁强大的政治制度作为其“关键任务”,越共十三大报告特别强调:“继续促进党的建设和整风建设,建设社会主义法权国家和廉洁强大的政治制度。改革党的领导和执政方式,建立精简、高效的政治组织。”其次,提出要建立和健全反腐败法律体系。“促进、发展和完善党的法规、国家的社会经济法律以及预防和打击腐败和浪费的法律,特别是关于约束负责人的权力和责任的问责制,使法律体系更加民主、广泛和透明。”最后,提出要建立对举报人的保护机制,提出“建立保护机制,建立起负责人因腐败而被检查、监督、侦查和处理后的保护机制,以积极保护举报人;积极打击腐败和浪费,同时严厉惩治贪污、浪费、诽谤和造成腐败的人”。此论述是之前未曾出现过的,从侧面反映出越南的反腐败工作已经进入深水区。

5. 形成主动辞职的惯例。

越共十三大召开后,因涉嫌腐败、承担政治责任或个人意愿等原因,许多重要领导人主动辞职,使之逐渐形成官员主动辞职的惯例。在越南共产党十三届六中全会上,胡志明市前市长阮成丰、越南社会科学翰林院原院长裴日光、越南中央直属机关党委前书记黄晋越主动辞去越共中央委员职务,这在越南共产党历史上是第一次。在没有受到任何纪律处分的情况下,阮文体根据“个人愿望”主动辞去交通运输部部长一职。越南官方媒体刊文盛赞阮文体主动让出部长职务,称“阮文体部长创下一个积极的先例”。2022年12月30日,越南共产党第十三届中央委员会召开特别会议,越共中央委员会一致同意范平明辞去越南共产党第十三届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委员职务,武德儋辞去越南共产党第十三届中央委员职务。此后,在2023年1月5日召开的越南第十五届国会第二次特别会议上,范平明和武德儋被免去政府副总理职务。2023年1月17日,越共中央召开会议,批准阮春福辞去越南国家主席、越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和国防与安全委员会主席职务的申请。曾任越南政府内务部行政改革司司长的丁唯和认为:“辞职是2022年越南反腐败最具代表性的特征。”2023年1月9日,越南国会秘书长裴文强表示,根据规定,越南干部将会经常出现“有上、有下、有进、有出”的情况。这反映出,在越南政坛主动辞职的惯例已经形成。据国际透明组织发布的全球清廉指数显示,越南在2020年得分为36分,在180个国家和地区中排名第104位。2022年,越南清廉指数得分为42分,排名第77位。由此可见在越共十三大召开后,越南在反腐败方面所取得的巨大成效。

结语

越共中央总书记阮富仲多次表示:“越南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强大的基业和地位”,“我敢自信地说‘我国前途、潜力、地位和威望从未如此之高’”。这些表述足以反映越南发展成就之大及国家自信。展望未来,可以预判越南政局将呈现以下几方面的特点:在政治改革领域,将继续保持“小步快跑”的改革节奏,其改革将以巩固越南共产党的领导、提升行政效率为核心目标,改革范围从中央核心部门向非核心部门和地方拓展;在意识形态领域,将继续强化意识形态在国家政治生活中的地位和作用,从现在越南最高领导集体的人员安排来看,预计在越南共产党第十四次全国代表大会召开后,越南将继续巩固和强化意识形态的地位;在反腐败斗争领域,越南将利用“高压反腐”减少腐败的存量,利用“积极防腐”减少腐败的增量,多措并举以减少腐败情况的发生,现在的反腐败态势将会长期持续并获得人民的支持。总之,鉴于“高压反腐”的维持会使越南部分高官落马,难免出现一定程度的政治波动,但其政局总体稳定。可以预见,越南共产党在执政过程中固然不会一帆风顺,但其领导地位更加巩固、执行能力更加高效,以及政治生态更加清朗是大的发展趋势,在此基础上,越南共产党沿着越共十三大规划的道路不断前进。

最近更新的专栏

全部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