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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武侠已死?——亲历大陆武侠兴衰史

文 |  李栩然

首发 | 栩先生(ID:superMr_x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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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金庸老爷子诉江南侵权案,将久未出现过热点的武侠推上了风口浪尖,我忽然很想用一篇文章来为自己的武侠生涯做个了结。

就算没有人看,也当是我对那本传奇的杂志、那些才华横溢的作者们最后的纪念。

这不是故事,也不是鸡汤,这是我曾经经历过的最沉重而美好的回忆之一。

凤歌,小椴,时未寒,江南,孙晓,方白羽,李亮,杨叛,沧月,步非烟,萧如瑟,扶兰,夏洛,楚惜刀,沈缨缨,夏生,慕容无言,三月初七……

我相信你们至少听过其中一个,然而这些当年如日中天的名字们,终于现在已几乎无人提起,甚至于,我现在都很难去相信当年武侠盛世时,他们一本书可以卖几百万册,一次签售可以万人空巷。

而我,则在他们由鼎盛走向衰落时,亲眼见证了太多的不甘、奋起与无奈,就像是黄昏降临时,目睹了天边最后一抹久久不愿散去的金色余晖。

他们的日渐没落,不仅仅唱响了这一代新武侠的集体衰亡,更预示着传统杂志的穷途末路。

是的,我要说的,是那本传奇的《今古传奇·武侠版》;要说的这个行业,被韩云波称之为“大陆新武侠”。

 

1.

当我大学第一次站到《今古传奇·武侠版》的门口时,他们都以为我是疯了。

我曾是一个重度的武侠迷,所以当大三实习时,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一个人跑到了武侠版编辑部。好说歹说,门口保安放我进去后,遇到的第一个人,是当时武侠版的编辑部主任廖翼颖(另一个编辑部主任是李逾求),当她听说我是自己来找实习的时候,那一副白日见鬼的表情我至今难忘。

因为,武侠版从没有这么招过实习生,更没有自己跑那么远来找实习的。

我这TM才是真爱啊。

如果她当时简单把我打发走了,可能也就没有后面的故事了,但她那天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我们不招实习生的。但是……主编在办公室里,要不你去问问他。

彼时的武侠版主编是“木剑客”,在武侠版最辉煌的时候,他是全国十大新锐主编,一手发掘出了沧月、步非烟等一干牛人,在大陆新武侠的江湖里是一个可以翻云覆雨的人物。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一个温润如玉、风度翩翩的大叔。我在他面前讲了我的来意,把我大学时写的武侠小说给他看,跟他聊了很多我对武侠的看法。

或许是被我这种不要脸的精神所震惊,再一次鬼使神差的,主编答应让我暑期在武侠版短暂实习。

那时,距离武侠版最辉煌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几年。

从木剑客主事武侠版,打造“大陆新武侠”概念,大力发掘新锐武侠作者,到凤歌接手主编,连载《昆仑》《沧海》,武侠版最鼎盛时期的发行量一度达到了大几十万,离“百万大刊”的称号仅有一步之遥,书摊、报刊亭、车站、学生的抽屉……那本薄薄的背后还有各种擦边小广告的小册子,真的到处都是。

可惜,这些也都已经过去了,等到我实习的时候,武侠版的发行量已经萎缩到十多万、甚至几万,知名作家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写着,而且因为收益太低,许多以此为生的作者经常处于朝不保夕的状态中。

在《今古传奇》报业集团内部,武侠版的收益和影响力甚至开始落后于讲各种小道猎奇故事的《故事版》了。

眼看着武侠版日渐衰落,《今古传奇》的高层也急了,将在《故事版》任主编的木剑客又请了回来。

我去实习的时候,他刚回到武侠版没多久,每天都在费尽心力地琢磨着怎么去力挽狂澜于即倒,怎么才能扶大厦于将倾。

 

2.

武侠版编辑部的氛围是非常好的,副主编傲月寒,编辑部主任廖翼颖,侠客社区大管家婉儿,美丽大方的路边,文艺气息浓厚的美编恒子哥……虽然当时整体效益不是很好,但大家还是扯谈说笑,有时候对着侠客社区里的帖子都能一屋子人笑半天。

特别是当我毕业后进入了一家大央企,与央企那如汪洋大海、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和工作业务相比,武侠编辑部单纯地像山间的一汪清泉。

所以暑期实习结束后,我选择留下来继续实习,如果一切顺利,我可能会在毕业之后直接进入武侠版工作。

而在编辑部后面的宿舍里,则住着杨叛等作者,时不时也过来跟我们一起扯扯谈、打打牌。

——这其实是木剑客的一大创意,将一些武侠作者网罗到武侠版编辑部来,提供食宿等稳定环境,甚至提前预支稿酬,解决生活的燃眉之急。

而他们的任务则是抓紧写作,为当时极度缺乏优质内容的武侠版供稿。

想法很好,但效果却差强人意。

一方面是好的武侠小说的创作,非常需要积淀,不是起点小说那种日更上万字的写法;另一方面,预支稿酬的方式,让这些作者压力巨大,每天可能都处于违约的焦虑中。

所以,木剑客的这种做法只能是一种应急之法。

另一方面,他利用自己在武侠江湖里的号召力,重新联系了许多久未创作武侠的知名作者,再次提笔为武侠版创作小说,并努力挖掘一些新作者,写《蜀山的少年》的夏生,写《绿林七宗罪》的三月初七,写《王天逸行侠记》的缺月梧桐都是那个时间段推出的新作者。

但事实上,这些都是他挽留老读者的权宜之计。

当时的他,将复兴武侠的真正重头压在了90后身上。

我去实习时,武侠版策划的“A90”武侠小说赛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所谓的“A90”就是每期邀请一位知名武侠小说作者定一个主题,所有武侠版的年轻读者都可以围绕主题写短篇武侠,然后评奖。

A90是一种很类似于当年萌芽杂志搞“新概念作文大赛”的做法。

既可以推动武侠版杂志进入新生代群体的阅读视野,围绕着年轻人的阅读品味做些改变,更重要的是也可以借机推出一些新的武侠作者,再通过他们,反过来推动武侠在年轻读者群里的再次复兴。

我只能说,当时的主编木剑客的眼光已不仅仅是在武侠版上了,他有更大的野心——去改变当前的武侠格局,从作者到读者再到载体全方位的改变。

如果成功,将毫无疑问地解决武侠版所面临的所有问题,而且将带来更深远的影响。

如果,“如果”真的发生了的话。

依靠木剑客强大的号召力,当时很多知名作者都给武侠版出过题,比如凤歌、九把刀、沧月、步非烟、江南,甚至还有南派三叔,我至今记得三叔当时出了个脑洞大开的题目《中空的大山》,于是,那一期N多作者都直接把参赛稿写成了盗墓小说,唯一不同的是,主角会武功。

稿子收上来后,木剑客的脸都看绿了……

暑期后的一天,木剑客捏着一张纸条将我叫进了办公室。

那是一张写着武汉某高校文学社社长名字和联系方式的纸条。

“我希望你挑战下自己,将我们的‘A90’比赛带进高校,从武汉的高校开始做起,慢慢推广到全国。”木剑客把纸条递给我,看着一脸懵逼的我。

然后又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当年傲月寒(时任武侠版副主编)刚来武侠版的时候,正好武侠版一周年纪念,我就给了她一个任务,去香港找金庸,最后她单枪匹马地见到了金庸,并请金庸题了字,当时金庸就写了“盛世江湖”几个字……”

这几个字,很长一段时间都被放在武侠版封面上最显眼的位置上。

可惜,盛世不再后,江湖也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3.

说来好笑,收到那个纸条后,我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

原因很简单,我完全把这当成了木剑客一时的心血来潮,毕竟把这没几个人关注、没几个人参与的“边缘性”写作比赛推广到全国,说说就好,又不给钱、又不给人,这TM如何着手去干啊。

要知道,那年头连新概念都办不下去了啊。

直到第二周的编辑部例会上,木剑客突然一反常态,十分严厉地向我下达了军令状:

在明年7月活动完成之前,完成10座城市50所高校的A90高校循环赛。

附加一个前提条件:

没有经费,就你一个人。

我欲哭无泪,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工作的压力,被逼无奈之下,只能自己通过各种方式搜集高校联系方式,并开始与浙江、武汉的几所高校进行洽谈。

编辑部里其他人也只是把这件事当成了木剑客突然的一个念头,能不能做成、能做成什么样,谁也不关心,只有主任偶尔八卦性质地问一下进度。

但我天生不服输,硬是咬着牙坚持了一个多月。

中间坑爹、崩溃的过程有很多,因为不仅所有的策划、洽谈、执行都只有我一个人,甚至联系印海报、到高校里去送海报也都是我一个人。

而且真的没有一分钱,连海报都是武侠版的印刷公司顺便印的。

一个多月后,我居然真的在武汉的十所知名高校里搞成了一次循环赛,参与人数还不少。

接下来的第二个月,我遥控指挥,在浙江的几所高校里也搞成了循环赛。

引起了一些关注,也确实带动了杂志的销量。

其间,我还抽空为武侠版在人人网上申请了公共页面,成为人人网上最早进驻的几家媒体之一。

这下编辑部里开始第一次开始认真研究这个事儿了,通过和木剑客反复讨论,总结前两次的经验,我们都觉得以一个地区的高校为轴心,发掘和推出年轻作者,推广新武侠,是能干出点名堂来的事儿。

关键是,还不怎么花钱。

在武汉、浙江地区取得初步成效后,我将目光瞄向了上海,这个除北京外,高校最集中、年轻武侠受众最多的地方——为什么没有选在北京,因为北京高校逼格太高,我很怕到时候没人参与。

有了前两次成功经验的鼓励,我和木剑客准备在上海地区搞出一个小小的高潮。

不仅要吸引更多的高校参与,而且还要在最后评选结果出来后,邀请嘉宾在上海地区搞一个盛大的颁奖盛典。

为了解决经费的问题,我想到了拉赞助,自己悄悄开始联系几家游戏公司。

很可惜,那时的武侠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影响力,几家大的游戏公司耐心听完我的介绍后,都友善地表示了婉拒。

一直到整个上海赛都快结束的时候,才有一家刚成立没多久、急于宣传自己做的新游戏的公司同意合作,条件很苛刻,经费也不多,但已经够我们解决在上海搞比赛、颁奖的一系列活动了。

钱搞定了。

剩下的就是比赛本身了。

因为前期与上海高校洽谈沟通的情况,最后的比赛阶段,整个上海地区包括复旦、上交等在内的十多家知名高校全都参与了进来,那一期收到的参赛稿件远超武汉和浙江地区。

一切都预示着,接下来我们顺势推出的颁奖盛典以及后面一系列的安排都将会是顺水推舟。

更重要的是,按照当时我的推广进度,不到第二年的七月,就能完成木剑客布置的“10座城市、50所高校”的目标。

但一切会那么顺利吗?

 

4.

被当时A90大赛如火如荼的景象所鼓舞,在我们出发去上海之前,木剑客踌躇满志地向《今古传奇》报业集团提交了一份详尽的改革计划,从内容到版式再到作者培养都将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核心就是适应90后新生代读者群的阅读品味。

我曾有幸参与了当时的《今古传奇》集团高层对改革计划书的审议会。

全程就是无情的屠戮。

报社高层对方案表示了反对。

原因很简单,他们觉得武侠版不做改革,至少还可以苟延残喘,如果按照木剑客“激进”的改革方案,很可能90后读者群没吸引到,连原来的老读者也失去了。

不改,可能会慢性死亡;改了,更可能就猛药攻心,一命呜呼了。

从当时的情况看,其实报社领导的批评也不无道理,那段时间武侠版正在连载的一篇小说《蜀山的少年》,就完全是网络小说中升级打怪、谈情说爱的套路,虽然颇受年轻读者喜欢,却遭到了许多老读者严厉的批评,许多老读者不厌其烦地通过寄信件、打电话来表达质疑和愤怒。

 改革计划受挫,木剑客只能无奈地接受这个结果,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和我一同踏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在我们出发前,我有半个多月时间都在疯狂地加班中。

一个人完成了上海地区所有参赛高校的稿件汇总和组织审稿工作,一个人敲定了最后颁奖的时间、地点,一个人联系赞助的参赛奖品,提前写完典礼所有流程方案、媒体通稿,制作了现场播放的所有视频、PPT……

甚至于,所有的奖励证书都是我一个人拖着大箱子买回来,赶在去上海前,一晚上时间打印出来的。

我都觉得,作为还没毕业的大四学生,自己那段时间简直是开挂的节奏。

事实上,就光是这部分内容,就可以写作太多的东西了,从中汲取的经验,对我后来的工作更是帮助非常大。

颁奖的地点最后选定是上海交大的一个礼堂,交大文学社的社长白瀑,集全社之力,为我们提供了非常大的帮助,她那种理工院校才女特有的干练、清爽、聪敏也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现场嘉宾阵容更是堪称豪华,我们请到了当时在类型小说领域仍有很大影响力的步非烟、蔡骏、潘海天、飞花,再加上木剑客、横刀以及对大陆新武侠关爱有加的上海市作协副主席陈村。

所有一切都符合预期,甚至超越我的预期。

除了现场的效果,一个仅能坐两百来人的小礼堂,仍是稀稀拉拉没有坐满。活动环节,学生们对台上的这些嘉宾更是懒洋洋地爱搭不理,作为筹备负责人的我,现场尴尬地忍不住想哭。

我后来私底下问了问,才知道原来这些高校的学生们早就不买武侠版看了,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武侠版,他们来参加活动只是因为嘉宾里的一些人,他们通过其他渠道知道过。

这和当年凤歌大热时,去任何一座高校座谈都是爆满的情形简直有天壤之别。

在上海的最后一天晚上,我和木剑客聊了很久很久,两个年龄相差十多岁的人,身份地位悬殊,却像个忘年交一样彻夜畅谈。

这半年多的努力下来,我已经知道武侠的衰落几乎已经无力阻挡。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尽力延缓这一过程而已。

也就在那晚上,我向木剑客提出了离开武侠版的想法。

我虽然很喜欢武侠,而且在武侠版短短半年多的实习时间里,做成了这么多事,和大家都成了朋友。

但我实在不能接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喜欢的一个东西,如朽木般慢慢衰老、死去,却无能为力。

回到编辑部后,我写下了上万字的各式总结,将这段时间工作的心得、经验毫无保留地记录下来。那里面寄托了我对于武侠,武侠版最后的感情。

然后,十年不看武侠。

 

5.

现在回头去看,其实不唯武侠版,许多大报大刊这几年都举步维艰,停刊的数不胜数,就在一周多前,《京华时报》也已停刊。

我们面临的是一个众声喧嚣的时代。

更是一个朝云暮雨的时代。

在我离开武侠版半年的时间里,武侠版包括美编主任、编辑部主任、副主编以及木剑客本人都相继离开了武侠版。

他们的离开,也带走了大陆新武侠复兴的最后一丝希望。

盛世不再,江湖难兴。

导致武侠版衰落的原因有很多,比如纸媒的集体衰落,年轻人的阅读趣味变化,起点等网络小说站的冲击等等。

木剑客当年带着我们折腾了那么久,却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

武侠的黄金时代,是伴随着报纸杂志的连载而兴起的。

当大家不再看纸媒,许多城市里连报刊亭都找不到的时候,武侠靠什么载体传播?

但当时对于武侠版是不是要开辟互联网战场,甚至整体变成网络媒体,谁都下不定决心,报社内部争议更大。

其实,如果早一点注意到大家阅读方式和载体的变化,早一点和起点等网站探索合作,武侠至少不会衰得那么快。

前段时间准备写这篇文章时候,我想去找一本武侠版看看,蓦然发现偌大一个北京几乎很难再买到这本杂志了。

没有渠道和载体,你做的再好又有谁知道?

但在我看来,这还不是根本的问题,毕竟我们的《人民日报》至今仍保持几百万份发行量,渠道和载体没问题,然而又有几个人真正去关注内容呢?

对武侠版而言,真正衰落的原因可能还是在于,武侠小说从形式到内容到立意,都已经很难求新了,再求新就是歪门邪道了。

这是真的,从根上已经衰败了。

我离开《武侠版》时,包括小锻、三月初七、李亮等作者都还在为创作更好的武侠小说而努力着。

但对这样的“武侠小说”,我们却读不进去了。

柯达在破产前,都还在造全球最好的胶卷,但很可惜,我们虽然需要照相,却再也不需要胶卷了。

而假使有一天,武侠版借助网络,凭借《花千骨》《青丘狐传说》之类的小说重获新生,这还是我们心目中的“武侠”吗?

————

写完这一篇,关于武侠的所有回忆就真的告一段落了。

北京的深秋,夜里有点凉意,我忽然有点伤感。

为武侠,也为我曾经付出过的青春。

—— END ——

本文转载自公众号栩先生(ID:superMr_xu)

作者李栩然,知乎个人成长、职场干货领域50万赞答主,微信上最会写毛泽东的人。特别擅长将个人成长干货与历史人物故事相结合,观点独特、内容有趣,每一篇阅读都是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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