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马戏、面包：大选前的俄国社会观察

3月3日星期六，在莫斯科卢日尼基体育场，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的主场馆，普京举行了他的2018年总统竞选集会。

偌大的体育场中，普京一改平日里的严肃，充满激情地鼓舞着在场8万名支持者，富有煽动性的讲话让他终于看起来像个真实的总统候选人。到场为他助选的有《莫斯科不相信眼泪》（1980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导演俄罗斯人民艺术家梅尼绍夫、“民族健康联盟”主席博科里亚、莫斯科大学校长萨多夫尼奇以及平昌冬奥会的俄罗斯运动员。在简短的讲话中，普京特别提到了俄罗斯冬奥健儿在平昌获得冠军却听不到国歌的情况，随即全场合唱三段完整的国歌……

打爱国牌是普京近年获得较高民意支持率的重要手段，也是他2018年大选最主要的竞选策略。2018年2月初，普京来到伏尔加格勒（曾经的斯大林格勒）参加“斯大林格勒保卫战”胜利75周年纪念活动，同时受到关注的还有当地支持者安娜·库维奇科创作的一首由28个孩子共同演唱的歌曲《沃瓦叔叔》（“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尔维奇”的爱称）。

而将2018年总统大选定在3月18日克里米亚“回归”纪念日，同样如出一辙，因为据列瓦达中心2017年1月的一次民调显示，在俄罗斯人最为骄傲的历史事件中，“收复克里米亚”排行第二，超越第三名“加加林进入太空”，仅位居“伟大的卫国战争胜利”之后。

随着3月18日大选愈加临近，能与普京抗衡的似乎只剩下俄共候选人巴维尔·格鲁季宁。在“民意基金”（ФОМ）的统计中，普京的支持率为63.5%，格鲁季宁6.2%。在“全俄民意研究中心”（ВЦИОМ）的统计中，普京的支持率为69.7%，格鲁季宁7.1%。然而在网络上情况则大相径庭。在“president-rf.ru”的网络调查中，普京的支持率仅为20%左右，而格鲁季宁的支持率则高达60%以上；在“我们的总统”（мой президент）网络投票中，格鲁季宁的得票率为81.72%，普京只有11.95%。

巴维尔·格鲁季宁

在地方上，普京的优势也并非是压倒性的。在俄罗斯最西面的飞地加里宁格勒，格鲁季宁的支持率为41%，普京的支持率为35%；在中部的托木斯克州，格鲁季宁39%，普京38%；在北部的阿尔汉格尔斯克，普京25%，格鲁季宁24.4%。

这种反差源于一些民众对普京政府的不满，而这种不满则来自当前俄国社会几组矛盾的叠加：首先，较低的居民收入（工资、退休金等）与食品、汽油（相较俄罗斯的能源储备而言）等主要消费品价格高企之间的矛盾；其次，居民生活水平下降与反而上涨的军事支出之间的矛盾；第三，普通居民收入与所谓精英阶层收入之间的矛盾，以及由此产生的贫富阶层在生活品质之间的隔离；第四，民众对社会正义的期待与腐败、裙带关系、寡头政治之间的矛盾。

在此背景下，民众自然对有意改善这些矛盾的候选人抱有希望。在格鲁季宁的竞选纲领中包括提高退休金，控制物价，为全俄民众谋福祉的内容。“苹果党”候选人，已经三次参加总统选举的格里戈里·亚夫林斯基的竞选议程也针砭当下的社会问题：如聚焦于人民的需求；将石油收入用于教育、卫生、住房；惩治腐败；支持中小企业而不是寡头企业；在乌克兰和叙利亚停战；重启与西方的关系。

比矛盾存在更为重要的是，那些不支持普京的民众已经不相信政府能够解决这些矛盾。甚至有人将俄罗斯的内外窘境归咎于普京本人，认为在没有解决居民生活问题之前，将石油收入用于军事支出是“疯子般”蛮横的行为。

从民众对当下社会问题的反应中能够看到，俄国社会仍处于原有意识形态之下，即民众寄希望于一个家长式的权威，而非自己，来解决社会问题。这是一种从沙俄君主制、苏维埃到普京威权主义一脉相承下来的政治文化：即个人化的政权和集中化的领导（某一人或某一个小圈子）。由于几百年来俄国经历的动荡多于安泰，因此人们需要依靠权威来保障生活稳定。今天的普京不会受到很大挑战，因为目前俄罗斯还不存在哪个父权式的人物有资历或能力代替普京成为那个大家长。

但失望和失信情绪的存在是无疑的。列瓦达民调显示，俄罗斯民众20年来感到最羞愧和最伤心的事是“在如此伟大的民族和富有的国家中，我们却生活在永久的贫穷和落魄之中”。而在2017年11月对“你不喜欢普京哪方面”的调查中，“不关心人民，为人民做的事情很少，不了解人民是怎样生活的，忘记了普通民众”排在第一位。无论如何，这种态度无疑会对普京的此次竞选带来一定影响，即使为了选举他比以前更多地强调居民福利问题，就像他在2018年国情咨文中提到的那样。

然而，普通俄国人倾向于认为自己无法对政治和历史造成影响，因为发现自己决定不了任何事情。因此，正像普京最大反对者纳瓦利内所呼吁的——既然没有选择，那唯一可以表达立场的方式就是不去投票。这种“用脚投票”的对待政治生活的冷漠态度，可能成为普京此次选举最大的挑战。

2011年和2016年，国家杜马选举中的投票率由60%下降至48%，而在主要城市如莫斯科和圣彼得堡，2016年的投票率只有30%。根据克里姆林宫的计划，普京2018年的总统选举要取得完胜，即投票率和得票率双双超过70%。在如今的政治生态下，这一目标很可能无法完成。而如果投票率超过2012年的65%甚至更高，那么俄国政治出现黑天鹅的概率是否也会增加呢？

当然，西方不少国家也面临投票率低下、民众对投票能解决问题表示失望等问题。讽刺的是，俄罗斯曾迫切希望与西方走近，到头来还是被处处提防、针对，没想到，却在这方面，真正“接轨”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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