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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7夏洛瓦峰会:从“侥幸完篇”到“最糟一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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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时间6月7-9日,G7峰会在加拿大魁北克省小城夏洛瓦举行。

鉴于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一贯的特立独行和善变,加上峰会举办前夕美国与其它与会国间在许多问题上分歧严重,原本许多分析家就对峰会前景很不看好,加拿大广播电台甚至在会议开幕前担心,本届G7峰会“很可能成为G7历史上首次不发表联合公报就结束的峰会”,因为“直到6月6日G7还未能在这些问题上达成共识,而通常联合公报都是事先协商好的”,多伦多大学G7研究小组主任基尔顿(John Kirton)指出,去年去年意大利陶尔米纳峰会就差点没有联合声明,只是特朗普最后关头作出妥协,此次彼此分歧更大,这样的妥协或许不会再有,但也可能会出现带有“本段落美国有不同意见”但书的“准联合公报”。

峰会设立的5个既定的话题原本为“向有利于每个人收入增长的项目投资;为未来工作做准备;推动两性平等和妇女权益;共同应对气候变化、海洋清洁和清洁能源;共同建设一个更加和平与安全的世界”,但由于全球贸易形势的骤然严峻,人们在会前普遍认为,贸易问题会“喧宾夺主”,成为峰会的一大焦点。

果不其然,整个会议过程、内外显得磕磕绊绊,“话里有话”:特朗普和法国总统马克龙(Emmanuel Macron)“较手劲”,和德国总理默克尔默克尔(Angela Merkel)多次“硬抗”,与东道国总理、本次轮值国政府首脑杜鲁多(Justin Trudeau)会前闹出“白宫变白”的不愉快,在妇女问题论坛上迟到……那幅“一个场景、各自表述”的“会场全家福”更揭示出G7各国间微妙的关系,和峰会各论坛不同寻常的氛围。

一如人们会前所预料的,美国和G7其它成员国在一些以往“不成问题的问题”上,已很难达成共识:作为全球工业化程度最高国家的组合,“贸易自由化”原本是各国间的“最小公倍数”和不容置疑的“政治正确”,但如今随着特朗普“美国第一”的持续阐发、尤其峰会前夕美国宣布不再延续对欧盟、加拿大和墨西哥钢铁及铝惩罚性关税豁免,和相关国家迅速、强硬的反报复,已变得难以谈拢;近年来一直是“最基本共识”的反恐、反极端主义,则因为美国和法、德、英等国在伊朗核协定及美国驻以色列使馆搬迁问题上分歧明显,也蒙上了不小的阴影。

不仅如此,即便在“5个既定话题”中看似“人畜无害”的几处,也同样出现问题:气候变化问题因特朗普推动美国退出巴黎协定早已陷入僵局,海洋限塑也呈现“5国热、美国和日本冷”的局面。正如一些分析家所指出的,G7团结一致的前提是各国领导人间的相互信任,但如今这种相互信任变成了G6领导人和特朗普间围绕贸易和关税问题的对立,且毫无迹象表明这种对立可在短时间内弥合,这就注定了峰会的基调绝不会特别和谐。

但至少在9日闭幕的一刹那,人们还是在很大程度上松了一口气——夏洛瓦峰会虽然远谈不上成功,好在至少形式上也还“圆满”,就峰会而言算得差强人意:由于峰会前一周特朗普分别在电话里和马克龙、杜鲁多激烈争吵,华盛顿一度会“逃席”,让国务卿蓬佩奥(Mike Pompeo)顶缸,然而这一幕并未发生;许多人曾担心,在贸易和关税问题尖锐对立的背景下,本届峰会或许将没有联合声明,只有一个主席声明,或者出现一份带有“本段落美国有不同意见”但书的“准联合声明”,但这一幕也并未出现,6月9日闭幕当天,G7还是通过了一份至少在书面上承认“贸易自由化必要性”的联合声明,且所有与会国领导人都签了字,声明虽然空洞无物,但好歹表明G7仍在同一个框架内——或仍愿意在同一个框架内探讨问题。

然而这份侥幸仅几小时后就被击得粉碎:特朗普的推特再度火力全开,在接连发布的两则推文上,他再度“翻盘”,宣布已通知美国官员放弃对G7联合声明的支持,并将责任全然归咎于加拿大及其总理杜鲁多,称后者在G7新闻发布会上做出“虚假陈述”,指责加拿大“向我们美国农民、工人和公司征收大量关税”、“汽车关税正淹没美国市场”,称“杜鲁多在G7会议上显得如此温顺、温和”,却在会场外对美国实施关税报复“非常不诚实和虚弱”,扬言美国的关税报复是“针对加拿大对美乳制品270%税率的回应”。

随后的局面显得更加戏剧性:特朗普连日来继续对杜鲁多口诛笔伐,其首席经济顾问库德洛(Larry Kudlow)和贸易顾问纳瓦罗(Peter Navarro)更相继用尖刻无礼的语言猛烈抨击杜鲁多,后者甚至称“地狱里有一个特别的地方留给杜鲁多”,引发加拿大朝野广泛愤怒。

对特朗普及其幕僚的口诛笔伐,加拿大方面做出坚决回应,总理杜鲁多办公室称“我没有在G7峰会上说过此前没曾说过的任何话”,而联邦外长方慧兰(Chrystia Freeland)则对美国官员的人身攻击式语言作出愤怒反驳。

事实上,正如那组著名照片所揭示的,整个夏洛瓦峰会期间,大多数峰会与会者和特朗普间都在持续争吵、龃龉,加拿大和杜鲁多远非最强硬、最激烈的一个(毕竟作为东道主,还是希望峰会开成“团结、胜利的大会”,至少表面上如此),那么特朗普何以在“翻脸不认账”时把矛头对准东道主及其领导人?

一些分析家,如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教授桑德斯(Christopher Sands,)等认为,此前很长一段时间,加拿大朝野不遗余力地试图说服美国给予加拿大钢铁及铝高额关税的永久性和面,说服美国在北美自贸协定(NAFTA)重新修订中采取更温和立场,并将努力重点放在游说美国立法者上,这引发了越来越讨厌美国立法者的特朗普强烈反感。不仅如此,上周杜鲁多在NBC“媒体见面会”(Meet the Press)专栏表示,加拿大几十年来都是美国坚定朋友和军事盟友,对加拿大输美钢铁和铝征收报复性关税是“侮辱性的、不可接受的”,也让特朗普恼火,他在会前一周能吼出那句明显失态的“你们加拿大当年烧了白宫”,就已折射出这种恼火情绪。

不仅如此,原本特朗普自信“搞得定加拿大”,在自己高压下加拿大只能予取予求,断无立异的任何余地,正因如此,今年2月,他才在公开场合得意洋洋地宣称“我搞定了加拿大”。然而事与愿违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原本看似软弱的加拿大和杜鲁多政府变得越来越强硬:在NAFTA问题上,不久前还表现出“不惜退让也要换取妥协”的加拿大转而摆出一副“宁可一拍两散也不签署城下之盟”的姿态,对美国诸如“改多边为单边”和“落日条款”等核心要求公开表示不能苟同;在贸易纠纷方面,美国宣布终止钢铁及铝高额关税对加拿大豁免后仅几个小时,加拿大就宣布对美国输加商品征收166亿美元惩罚性关税,此次G7峰会闭幕后,杜鲁多旋即重申这一决定不变,这足以让特朗普感到颜面无关,并旋即跳了起来。

但另一些人认为事情远非如此简单。

在他们看来,特朗普之所以单拿杜鲁多开刀原因有三:首先,加拿大是东道主和轮值主席国,拍加拿大可以让本届G7峰会显得更失败一些;其次,柿子捡软的捏是特朗普当选后的常态,杜鲁多相较于老到的默克尔(Angela Merkel)、锐气逼人的马克龙(Emmanuel Macron)等,似乎显得“好捏”一点;第三,恐怕也是最重要的,特朗普仍旧在施展一贯手法,即试图通过施加最大程度的压力,谋求对方最多的让步,毕竟美加间还有许多正在谈的东西,尤其是NAFTA。

然而至少在目前看来效果适得其反:不久前还在互相攻讦的加拿大各派政治家此时反倒因此高度团结一致起来,原本就对特朗普政府的蛮横十分不满的一派(如5月31日在惠斯勒G7财长及央行行长会议上表示“贸易战会伤害所有人,包括美国人”的前总理马田Paul Martin)姑且不说,不久前还告诫杜鲁多政府“无论如何不要失去美工欢心”的前联邦总理哈珀(Stephen Harper)公开表示“美国总统及其幕僚的言论令人困惑”,另一位前联邦总理、与特朗普有密切关系的加拿大前总理马尔罗尼(Brian Mulroney)虽仍劝慰加拿大联邦政府官员“少动肝火、少作口舌之争,那样不会有赢家”,让他们相信,特朗普史无前例的侮辱性发言是“夏季飓风,来得猛去得快”,但即便他也忍不住在11日出席美国参议院加美墨关系听证会时怒气冲冲地表示,“从未见过拿这种言辞对待自己最亲密盟友国领导人的,至少那几位白宫顾问的言辞是前所未闻的”,而杜鲁多G7峰会闭幕辞“相当温和,表达的是加拿大政府的公开立场,且反对美方钢铁及铝高额关税在加拿大而言是有理由的,反击也无非是以牙还牙”。

而其他几个与会国的态度则显得微妙。

法、德两国和列席的欧盟摆出针锋相对的姿态,不仅重申“以牙还牙”应对美方贸易单边措施,而且对加拿大和杜鲁多表示了明显的同情;刚刚经历组阁动荡的意大利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英国在会议期间被传曾提出“G7共同针对其它经济体”的“以邻为壑”方案,会后又一面小心翼翼不开罪法、德,一面强调自己已“脱欧”,暗示“和美国关系特殊”;至于日本,原本就置身此次最大导火索——钢铁及铝关税豁免到期不续约争议之外(因为特朗普一开始就没给日本豁免)的安倍不论会上、会后,都摆出一副“先尝后买”、不轻易下注的谨慎姿态。

鉴于其它与会国的相对弱势和对美国不同程度、角度的依赖,不论再如何不满,他们也都会慢慢寻找妥协。但在特朗普越来越善变、越来越不尊重契约的情况下,他们对妥协的追求和信任也会不断递减。峰会前夕,加拿大分析家、著名媒体人克拉克(Cambell Clack)曾举了一个生动的例子:15年前有个美国电视游戏节目“朋友还是敌人”(U.S. game show called Friend or Foe?),游戏规则规定,如果游戏双方都宣布对方是朋友,双方将平分奖金;,如果都宣布对方是敌人则将都一无所获,而一方宣布对方是朋友、另一方宣布对方是敌人则后者独享奖金,如今特朗普显然选择押宝给第三个选项,所以选择将所有贸易伙伴视为敌人。这就是博弈论中所谓“囚徒困境”——如果一个国家试图通过贸易保护主义掠夺他国利益,他的对手却仍然试图对美国实行自由贸易,那么美国将窃取全部利益;如果双方都选择贸易保护主义,则谁也不会赢;如果都选择自由贸易,则双方都是赢家。也就是说,如果特朗普继续不加掩饰地永远选“对方是敌人”,那么他的“游戏伙伴”也只能选同样选项而别无选择,因为对方的选项既然一目了然,本方的思维逻辑只能是“止损”,即“如果不能双赢,至少也不要单输”。

至于被特朗普直接当成替罪羊的加拿大,正如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教授桑德斯(Christopher Sands,)所分析的,按照特朗普的一贯秉性,他会很快当自己的这番侮辱性言行什么也没发生过,在自认为合适的时机去重新和杜鲁多搭讪,但“肯定不会道歉”,而加拿大朝野早已被特朗普团队此番的侮辱所激怒(正如多伦多大学教授、前加拿大枢密院高级专员卡普Mel Cappe所言“当美国领导人如此人身侮辱我们的总理之际,我们怎么还能继续和美国人谈判”),倘若没有明确道歉,这个台是决计下不来的。加拿大全国第一大报《环球邮报》日前发表社论,用犀利的语言批评特朗普“作为贸易伙伴和盟友的任性和不可靠”,并指出“这种特性在此次G7峰会后其一系列言行中表现得一览无遗”,表示“两个世界上最亲密盟友间关系处于危险的低谷,而特朗普及其顾问要为此负完全责任”,称“加拿大是彬彬有礼的,但特朗普会知道,一旦我们被激怒,不管侮辱者有多强大,我们都绝不会屈服”。

事实上,正像加拿大在峰会后宣布的报复性关税一如杜鲁多办公室所言,是“会前反复说过的”,《环球邮报》社论所作的愤怒反应,早在美国宣布“不延续关税豁免”后,就由杜鲁多和方慧兰等加拿大政府要员愤怒吼出(“美国加征加拿大一块钱关税,加拿大就会回敬一块钱关税”)。在此问题上,杜鲁多政府的选择已和G7峰会的成败、甚至自己的面子无关,而已是别无选择——且不说一旦杜鲁多在侮辱面前服软,他和他的党将在下届选举中付出代价,既然特朗普再一次证明自己“作为贸易伙伴和盟友的任性和不可靠”,忍辱负重也好,舍孩子套狼也罢,付出如此代价换取一份随时随地可被撕毁的“妥协”,值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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